周砚白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那只发抖的小猫时,林晚正好路过。
“你在干嘛?”
“捡的。这么小,不捡会死。”
林晚蹲下来看了一眼,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耳朵上还有伤。她抬头看周砚白,少年校霸蹲在地上,双手捧着那团校服裹成的球,表情严肃得像个拆弹专家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带回去养。”
“你宿舍能养?”
周砚白沉默了两秒:“不能。”
林晚伸手:“给我。我家可以。”
周砚白没动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微微起伏的校服,手指轻轻碰了碰猫耳朵。
“你妈让养?”
“我妈不让。但我爸听我的。”
周砚白终于抬头看她。他眼神里有一种林晚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,说不清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……我能去看它吗?”
放学铃响的时候,周砚白正趴在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上装睡。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起身,把书包甩上肩膀,从后门溜出教学楼。
他本来想去操场跑两圈。上周打球输了,心里憋着口气,想趁着没人跑个痛快。结果刚绕到操场后面的器材室旁边,就听到一阵细细弱弱的叫声。
那声音很小,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周砚白停下脚步,循着声音找过去。器材室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旧垫子,叫声从垫子缝隙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,带着颤。
他蹲下来,把垫子一块一块搬开。最后一块垫子下面,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。橘白色的毛,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,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,左耳缺了一小块,结着暗红的痂。它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,眼睛半睁半闭,叫都叫不出声了。
周砚白盯着它看了三秒。然后他把校服外套脱了,铺在地上,伸手把猫捞起来。猫在他手心里轻得像团棉花,挣扎了一下就没力气了,缩成一团哆嗦。
他用校服把猫裹住,只露出一个脏兮兮的小脑袋。刚站起来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你在干嘛?”
林晚站在器材室拐角,手里拿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的作业本,显然是路过。她看了看周砚白,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团校服。
周砚白下意识把猫往怀里护了护:“捡的。这么小,不捡会死。”
林晚走过来,蹲下看了一眼。猫的脑袋从校服缝里探出来,鼻头干裂,眼角糊着分泌物。她伸手想碰,猫缩了一下,周砚白的手跟着收紧。
“耳朵上有伤,”林晚说,“要处理一下,不然会感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晚站起来,看着少年校霸蹲在地上的样子。他校服脱了,只剩一件黑色短袖,手臂上沾着灰,怀里那团校服被猫蹭得乱七八糟。他低着头,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摸着猫的背,动作很轻,跟他平时打球砸人的力度判若两人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晚问。
“带回去养。”
“你宿舍能养?”
周砚白沉默了两秒:“不能。”
他住校,四人间,室友三个全是篮球校队的,宿舍里堆满球鞋和护具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宿管每周查两次寝,别说养猫,养盆多肉都得藏柜子里。
林晚伸出双手:“给我。我家可以。”
周砚白没动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微微起伏的校服,猫在里面动了动,伸出爪子勾住他T恤下摆。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勾住衣服的小爪子。
“你妈让养?”他问。
“我妈不让。但我爸听我的。”
周砚白终于抬头看她。他眼神里有一种林晚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。犹豫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。
“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能去看它吗?”
林晚从他手里接过那团校服。猫换了个怀抱,不安地动了动,周砚白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才收回去。林晚把猫抱稳,抬头看他。
“可以。周末。”
“每周都行?”
“你想来就来。”
周砚白把手插进口袋,视线落在她怀里那团校服上。猫的脑袋从领口钻出来,朝他喵了一声,声音还是细细的,但比刚才有力气了。
“它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捡的,你起。”
周砚白想了想。夕阳从操场那边照过来,把他半边脸映成暖橘色。
“叫橘子。”他说,“它毛是橘的。”
“那是脏的。洗了可能是白的。”
“洗了再说。先叫橘子。”
林晚没反驳。她抱着猫往校门口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。周砚白还站在原地,手插着口袋,校服给了猫,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短袖。九月底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,风一吹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你不走?”林晚问。
“走。”他迈开步子跟上来,走在她左边,替她挡着从操场方向吹来的风。
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。经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时,周砚白忽然开口:“你爸真听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讲道理。”
周砚白偏头看她。林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像开玩笑。她怀里的猫已经睡着了,鼻息均匀,偶尔耳朵抖一下。
“那你跟你妈怎么不讲道理?”他问。
“我妈也不听我的。但她怕我爸。”
周砚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但确实是笑了,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着。林晚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,不带任何痞气或凶劲,就是一个少年在傍晚的风里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起笑,但嘴角还留着弧度,“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林晚没接话。她抱着猫继续走,周砚白跟在她旁边。走到校门口分岔路,一个往左去公交站,一个往右去地铁站。
周砚白停下脚步。
“周末几点?”他问。
“上午十点。我家在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家在哪。”
林晚看他。
“高一的时候,”周砚白把手插进口袋,目光飘向路边的梧桐树,“你转学之前,我跟过你一段。想看你住哪,但没敢跟太近。”
林晚沉默了两秒。
“所以你知道我家地址?”
“知道。后来忘了。”
“现在又想起来了?”
周砚白把视线从树上收回来,看着她。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照在他侧脸上,把他耳尖那一小片红照得很清楚。
“嗯。想起来了。”
林晚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,写了自己家地址和门牌号,撕下来递给他。周砚白接过去,折好塞进手机壳后面。
“周末见。”林晚说。
“嗯。”周砚白退后一步,朝她怀里的猫抬了抬下巴,“帮我跟橘子说,我给它带好吃的。”
“它现在只喝羊奶。”
“……那我带羊奶。”
林晚点点头,转身往地铁站走。走了几步,听到身后传来周砚白的声音。
“林晚。”
她回头。
周砚白站在路灯下,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。他看着她的方向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“谢谢。”
林晚没说话,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,然后转身走了。怀里的猫翻了个身,爪子搭在她手臂上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周末上午十点,周砚白准时出现在林晚家楼下。手里拎着一袋羊奶粉、一包幼猫湿粮、一个毛绒老鼠玩具,还有一管碘伏棉签。他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,深吸一口气,按了门铃。
对讲机里传来林晚的声音:“门开了,上来吧。”
周砚白推开门,三步并两步上了楼。三楼左边那户,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玄关摆着一双新拆的拖鞋,蓝色的。客厅地板上铺着旧毯子,毯子上放着一个纸箱,箱子里垫着软毛巾,橘子正窝在里面啃一根猫条。
林晚坐在沙发边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棉签。
“它耳朵发炎了,”她说,“你来得正好,帮我按住它。”
周砚白换了鞋走过去,蹲在纸箱旁边。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认出来了,尾巴尖动了动。周砚白伸手轻轻按住它,掌心贴着猫背,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心跳得很快。
林晚用棉签蘸了碘伏,小心地清理猫耳朵上的伤口。橘子挣扎了一下,周砚白低头凑近,用鼻尖蹭了蹭猫的头顶。
“别动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很快就好。”
猫不动了。
林晚处理完伤口,把棉签扔进垃圾桶。她看了一眼周砚白,少年校霸正用指腹轻轻揉着猫耳朵后面的毛,动作比谁都温柔。
“你挺会哄猫的。”她说。
周砚白抬起头。两个人蹲在纸箱旁边,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了一小团棉絮。他伸手把那团棉絮拿掉,指尖碰到她的睫毛,很快收回去。
“你睫毛上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林晚眨了眨眼。
橘子从周砚白手底下钻出来,打了个哈欠,然后摇摇晃晃走到纸箱边缘,朝着林晚喵了一声。
“它饿了,”林晚站起来,“我去冲羊奶。”
周砚白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。林晚从柜子里拿出奶瓶,往里面倒温水,加羊奶粉,摇匀。周砚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,忽然开口。
“你周末都干嘛?”
“写作业。看书。偶尔出去。”
“这周呢?”
“这周不是有橘子了吗。”
周砚白看着她把奶瓶试了试温度,转身走回客厅。他跟在后面,坐在地板上,看着林晚把奶嘴凑到橘子嘴边。小猫抱住奶瓶猛吸,咕咚咕咚喝得直打嗝。
“下周我还能来吗?”周砚白问。
林晚低头看着橘子喝奶,语气很平:“你买了这么多东西,不来浪费了。”
周砚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对着橘子和林晚的手拍了张照。照片里林晚的手指正轻轻托着奶瓶底部,橘子的爪子搭在她指节上。
他把照片设成了锁屏。
然后他抬头看林晚,她正偏头看他,视线落在他手机屏幕上。他没躲,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。
“别告诉苏念。”他说。
“告诉她什么?”
“……你自己想。”
林晚没追问。她把奶瓶从橘子嘴里轻轻抽出来,用纸巾擦了擦猫下巴上的奶渍。橘子满足地舔了舔爪子,缩回纸箱里,蜷成一个圆球。
林晚站起来,走到厨房洗奶瓶。周砚白坐在地板上,守着纸箱,掏出手机悄悄解锁,又看了一眼那张锁屏照片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,抬头朝厨房喊:“林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橘子要是半夜叫怎么办?”
厨房水声停了。林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一点笑意:“你又不睡这儿,操什么心。”
周砚白靠在地板上,后脑勺抵着沙发边沿。客厅天花板上的灯投下一圈暖光,照得他嘴角那个弧度格外明显。
“我操心我自己的猫不行吗。”他小声嘟囔。
纸箱里的橘子动了一下,爪子扒拉着毛巾,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