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告。”
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正在擦黑板。粉笔灰呛得我咳了两声,回头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门口,校服穿得规规矩矩,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手里抱着一摞书,跟抱着宝贝似的。
班主任老陈扶了扶眼镜:“新来的转学生,林砚。你坐……”他扫了一圈教室,指了指我旁边,“坐苏念旁边吧,那有个空位。”
我手里的黑板擦停住了。
全班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,又齐刷刷看向那个叫林砚的男生。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,抱着书径直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,把书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按大小排列整齐,桌角对齐桌缝,连笔袋都摆在右上角四十五度。
我:“……”
第一节课是数学,老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巨难的函数题,回头问:“谁来试试?”
全班安静。我正低头转笔,余光瞥见旁边的林砚举了手。老陈眼睛一亮:“新同学来。”
林砚上去,三分钟写完,粉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。老陈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全对。”
他回来坐下,我小声说:“厉害啊。”
他没看我,翻开课本:“第三页的例题跟这个一样,你翻一下。”
“……”
我翻开第三页,果然一样。所以我刚才为什么没发现?
下课铃响,我趴在桌上补觉。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看我,睁开眼,林砚正低着头写题,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边,睫毛在镜片后面垂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我盯了他两秒,他忽然开口: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谁看你了。”我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“你看了。”他笔没停,“从第一节课到现在,你偷看了我七次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数这个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翻了一页,“就是告诉你,我发现了。”
这个人——
中午去食堂,我端着盘子找位置。我们班的区域坐满了,只剩林砚对面有个空位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过去了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继续低头吃饭。餐盘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,米饭堆成一个小圆坡,连番茄炒蛋的汤汁都没沾到旁边。
“你吃饭都这么讲究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以前在哪个学校的?”
“一中。”
“一中?”我筷子差点掉了,“一中不是全省重点吗?你转我们这儿来干嘛?”
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:“家里搬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低头扒饭,感觉他没说实话,但也没追问。
吃到一半,他突然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你不爱吃青菜。”他说完继续吃饭,好像刚才那个动作跟他没关系。
我盯着碗里的鸡腿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青菜?”
“你打了青菜,但一口没动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个人到底长了几双眼睛?
周三体育课,女生测八百米。我跑完第三圈就岔气了,捂着肚子在跑道上走。林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,递了瓶水。
“我没跑。”他说,像是回答我没问出口的问题,“体育老师让我记录成绩。”
“那你记啊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计分板,“你三分五十二秒,倒数第二。”
“你非要报出来吗?”
“但你最后一圈比第一圈快了两秒。”他拧开瓶盖把水递给我,“说明你还有余力。”
我接过水喝了一口,发现是温的。
“你保温杯里倒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是温的?”
“跑完不能喝冰的。”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手里的水瓶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我去记录下一组。”他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,计分板差点撞到体育老师身上。
放学的时候下雨了。我没带伞,站在校门口发愁。林砚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,站在我旁边,也不说话,就站着。
“你先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顺路。”
“你知道我住哪吗就顺路?”
“锦绣小区四栋二单元。”他撑着伞看我,“上周二你值日,我跟着你走的。”
我瞪大眼睛:“你跟踪我?”
“不是。”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,“那天我也值日,比你晚走十分钟,刚好看见你进小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是四栋二单元?”
“你进的是四栋,二单元的门灯是坏的,你拍了两下才亮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,他半个肩膀露在外面,校服湿了一片。
“林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他握伞的手紧了一下,伞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白。雨声很大,校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踩着水坑跑过去,溅起一串水花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你第一天擦黑板,粉笔灰落在头发上,你拿手背去蹭,蹭了一脸白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觉得挺可爱的。”
“就这?”
“还有第二天,你上课转笔转掉了,弯腰去捡撞到了桌角,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嗯。”他低下头看我,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认真,“你所有出糗的时候,我都在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你别再偷看我了。”他说,“光明正大看就行。”
我从他手里把伞拿过来,举高,罩住他淋湿的那边肩膀。
“那你以后也别记我出糗的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我把脸别过去,盯着雨里的路灯,“你女朋友出糗的样子,只能你一个人看。”
他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我第一次见他笑,嘴角弯起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,连镜片都挡不住。
“苏念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你脸上有粉笔灰。”
“什么?”我抬手去擦,他握住我的手腕。
“骗你的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牵一下。”
雨还在下,校门口的人渐渐走光了。我们站在伞下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叠在一起。
第二天早自习,老陈走进教室,看了我们俩一眼,又看了我们俩一眼。
“林砚,你位置是不是往左偏了?”
林砚头也没抬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桌子怎么跟苏念的并一起了?”
全班安静。我埋头假装写题,用笔戳他胳膊:“叫你昨晚非要帮我搬桌子。”
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:“你昨晚说冷,靠着我这边暖和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了!”
“你没说,但你往我这边靠了三次。”
我把头埋进英语书里,耳朵烧得能煎鸡蛋。他在旁边翻了一页练习册,桌角依然对齐桌缝,笔袋依然四十五度,但他校服袖口下面,手腕上多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。
是我早上偷偷塞给他的。
他没吃,揣了一上午。直到下午物理课,我才看见他拆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,然后侧过头,用口型对我说——
“甜的。”
我低下头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草莓。他在旁边看了一眼,拿过笔,在草莓旁边画了另一颗,两颗挨在一起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,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并在一起的桌面上,一格一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