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念,你这次又是年级第一。”
班主任老陈把成绩单拍在我桌上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我面无表情地把它折好塞进抽屉,继续翻手里的《百年孤独》。
“你就不能表现出一点高兴吗?”同桌周舟凑过来,“145分的数学卷子啊姐,你当草稿纸用?”
“题太简单了。”
“你听听,你听听这是人话吗?”
我翻了一页书。教室里吵吵嚷嚷的,有人在抱怨物理考砸了,有人在传小纸条问周末去不去网吧。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,目光越过书页上沿,落在斜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陆迟在睡觉。校服外套蒙着头,露出一截后颈,头发软塌塌地搭在领口。他的笔掉在地上,旁边的人踢到了过道中间,没人捡。
“看什么呢?”周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“哦——陆迟啊。你不知道吗,他上次月考交白卷,数学零分。老陈气得在办公室骂了半节课。”
“他为什么交白卷?”
“谁知道,人家家里有钱,不在乎呗。”周舟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爸是陆氏集团的,就是那个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把书合上,起身走到过道,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,放在他桌角。笔帽上刻着一个很淡的「迟」字。
他动了动,没醒。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沙沙响。我写完物理卷子,抬头揉了揉脖子,发现陆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靠着窗台看外面。侧脸被夕阳照着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忽然转过头,对上我的目光。
我低头假装翻书,心跳快了半拍。过了一会儿,一张纸条从前面传过来,折成四四方方的,是我的笔迹没错,但不是我写的。
我展开——「你刚才看我了。」
我拿笔在下面写:「没有。」
传回去。三十秒后又传回来:「你看了,三秒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抬起头,陆迟正单手托腮,嘴角微微翘着。
我在纸上写:「你装睡。」
传回去。这次等了一分钟才传回来,纸条上多了两个字:「聪明。」
下课铃响,我收拾书包准备走。陆迟从前面堵过来,一只手撑在我课桌上,书包单肩挎着,校服拉链拉到一半。
“苏念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帮我补课。”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的笔袋。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周舟朝我挤了挤眼,拎着书包溜了。
“你数学零分,怎么补?”
“从零开始补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找老师?”
“老师讲太快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讲得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讲得慢?”
“你帮周舟讲过题。”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我在后面听,讲得很细。”
我沉默了三秒:“你交白卷,是为了让我给你补课?”
他没说话,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我笔袋上。草莓味的,和上次我偷偷塞他书包里那根棒棒糖一个牌子。
“我不吃糖。”
“你吃。”他把书包背上,“周一见,苏老师。”
“谁是你老师!”
他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和他平时不太一样,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得意。
周一早上我六点五十到教室,陆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。桌上摊着数学必修一,翻到第一页,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。
“你买早餐干嘛?”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书往我这边推了推,“从集合开始讲。”
“集合是必修一第一章。”
“嗯,所以我从头开始。”
我坐下,咬了一口包子——是我喜欢的鲜肉馅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没解释,只是翻到集合的定义,推到我面前。
“认真听,苏老师。”
“你别这么叫我。”
“那叫什么?苏念?念念?念——”
“苏念就行。”我打断他,耳朵有点热,“看题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,陆迟每天六点五十到教室,桌上永远有两份早餐,一份是他的三明治,一份是我的豆浆包子。数学从集合讲到函数,他听得很认真,笔记写得密密麻麻,跟他上次交白卷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这题会了吗?”我指着对数函数的一道题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哪不会?”
“你讲太快了。”
“我讲了三遍了。”
“那你讲第四遍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笔拍在桌上:“陆迟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他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: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就想让你多待一会儿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刚好够我听见,“你每次讲完题就走,我还没来得及问第二道。”
我张了张嘴,把笔捡起来,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。
“看好了,这次只讲一遍。不会再问我。”
他凑近了一点,近到我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,清爽的,像柠檬。
“嗯,看好了。”
期中考试那天,数学卷子发下来,我翻了一遍,最后一道大题是压轴题,我之前给陆迟讲过类似的。我往斜前方看了一眼,他正低头写名字,笔尖顿了一下,然后开始答题。
成绩出来那天,老陈拿着成绩单冲进教室,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。
“陆迟!”他念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,“数学——128分!”
全班安静,然后炸了锅。周舟转头看我,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给他补的?”
“他自己学的。”
“少来,肯定是你——”
“周舟,转过去。”
陆迟从前面回过头,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卷子。卷子右上角用红笔写着128,旁边还画了个小笑脸,不是老陈画的。
他递过来一张纸条,和上次一样的折法,四四方方的。
我展开——「苏老师,这算毕业了吗?」
我拿笔在下面写:「不算,才及格。」
传回去。他看了一眼,又写了一句传回来:「那我继续补,补到高考行吗?」
我看着那行字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在下面写了两个字传回去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,笑得特别明显,前面的同学都回头看他。他赶紧低下头,把纸条塞进笔袋里,和那根草莓棒棒糖放在一起。
纸条上写的是:「准了。」
后来周舟问我,陆迟到底为什么交白卷。我说你去问他。周舟真去问了,回来一脸震惊地告诉我,陆迟说那天他在考场睡着了,醒来交卷铃已经响了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陆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周舟后面,“但试卷上我写了名字。”
“写了名字有什么用,零分啊。”
“有用。”陆迟看了我一眼,“她知道是我。”
我低头翻书,假装没听见。但耳朵红了,他肯定看见了。
因为下一秒,一颗草莓糖从前面传过来,稳稳落在我摊开的《百年孤独》上面。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