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纾放下茶盏,余光悄然一瞥,便看清了随元青的动向。
他方才落座正席不过片刻,便端着酒杯四处游走周旋。逢人说笑,逢女搭讪,姿态轻佻散漫,如同流连花丛的浪荡子弟。主位上的陈氏笑意早已僵硬,碍于长信王府的身份,却只能隐忍不发,半点不好当众发作。
洛纾本只冷眼旁观,直至随元青再度转身,径直朝着她们偏僻的角落走来。
樊长玉浑然未觉周遭暗流,兀自埋头啃着手里的肉饼,腮帮子鼓鼓囊囊,吃得满心欢喜。
随元青停在她身前,微微俯身,笑意温润,眼底却藏着漫不经心的算计。
“樊姑娘。”他语声轻快,“方才听闻你家中经营肉铺?正巧我府中采买正要更换供货商,不如你随我去铺中瞧瞧?”
樊长玉嘴里塞满吃食,含混摇头:“谈生意要找我爹,我不懂的。”
“你爹不在,你先带我认认门路也好。”
随元青说着,抬手便要去搭她肩头。
就在指尖将落未落之际,一旁沉默的洛纾,轻声开口截断。
“世子爷。”
随元青动作骤然僵住,侧首看来。
洛纾眉眼温婉,笑意恰到好处,语声清和,不大不小,刚好落进周遭几桌宾客耳中。
“长信王府采买素来走官市规制,规矩森严,想来是瞧不上市井小民的街边肉铺。樊姑娘家的小店粗陋朴素,怕是入不了王府眼界。世子觉得,是这个道理吗?”
话语客气周全,滴水不漏,却暗藏锋芒。
明面上是抬举王府规矩,实则一语堵死随元青的刻意搭讪。若他执意要去,便是坏了王府官市规制;若顺势作罢,便是刻意为难寻常民女。进退皆是破绽。
随元青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,目光沉沉打量她片刻,忽而轻笑出声。
“三姑娘口齿伶俐,心思通透。”
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立着的萧逐,扬声打趣:“萧兄,你这位妹妹,倒是有趣得很。”
萧逐端着酒杯缓步走近,稳稳落至洛纾身侧。
他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,神色平静无波,随即转头对随元青淡声道:“舍妹年幼,口无遮拦,世子莫怪。”
嘴上说着致歉,语气却无半分退让与歉意,字字皆是护短的姿态。
随元青何等通透,瞬间领会其中深意,哈哈一笑,举杯作罢,转身走向别处。
周遭紧绷的氛围,方才缓缓松弛。
樊长玉咽下最后一口肉饼,悄悄扯了扯洛纾的衣袖,眼神澄澈真挚。
“三姑娘,你方才是在帮我,对不对?”
洛纾看她一眼:“你不愿跟他走。”
“我才不跟他去。”樊长玉用力摇头,直白坦率,“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,像在看案板上待宰的肉,让人浑身不舒服。”
洛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这姑娘心性纯粹,通透直白,反倒比一众故作端庄的世家闺秀,看得更清人心真伪。
樊长玉见她笑了,心底愈发亲近,索性凑近她耳畔,压着声音倾诉难处。
“其实我家铺子最近出了大事,我爹愁得整夜睡不着,头发白了大半。今日我跟着侯府送肉,也是想碰碰运气,求管事宽限几日月结货款。”
洛纾端茶的指尖微顿:“出了何事?”
“上月有人上门大批量收肉,给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。”樊长玉眉眼忧愁,细细诉说,“我爹拿着银票去钱庄兑换,却被判定是假票。钱庄直接报官,官差封了铺子三日,铺里囤积的鲜肉尽数腐坏,本钱赔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我爹说,那是侯府采买给的银票。可事后找侯府管事对峙,对方死活不认,说府中采买向来只走现银,从未用过银票。”
疑点骤然浮现。
洛纾沉吟片刻,轻声追问:“那张银票还在?”
“在的,我爹仔细收在铺子里。”
“银票可有特殊记号?票号、印鉴、字迹,任意一处特征便可。”
樊长玉眼睛一亮,努力回想:“有!票号叫聚丰号!还有一方方形印章,上面刻着字,我读书少,认不出是什么。”
聚丰号。
原主残存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。
京城聚丰号票号名气不小,虽非顶尖皇商规模,背景却极深,暗中依附宫内势力,寻常官员世家极少敢随意牵扯。方形私印、匿名假银票、侯府采买纠葛……所有细碎线索,隐隐拧成了一条线。
她正要继续追问细节,身侧忽然落下一道清淡嗓音。
“三妹妹。”
萧逐不知何时已然近身,掌心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肩头,带着隐晦的提醒力道。
“时辰不早,我送你回院歇息。”
洛纾顺势抬眼,顺着他隐晦示意的目光望去。
主位方向,陈氏的视线正牢牢锁在她们身上,眉眼沉冷,唇角紧抿,显然早已不满她与市井屠户之女过分亲近、私语不休。
她心下了然,起身对樊长玉低声道:“我先走了。你这件事蹊跷颇多,改日我再寻你细说。”
“好!”樊长玉用力点头,眉眼真诚,“三姑娘你人最好了!下次我给你送刚出炉的热肉饼!”
洛纾随着萧逐转身离去,穿过层层回廊,身后宴席的喧嚣笑语渐渐远去。
周遭清静下来,萧逐才缓缓开口。
“方才你们在聊什么?”
“樊家肉铺被假银票构陷。”洛纾直言,“银票出自聚丰号,带一方不知名方印。樊父认定是侯府采买所给,侯府却拒不认账。”
萧逐脚步微缓,音色沉了几分。
“侯府采买,从不用聚丰号。”
洛纾抬眸看他。
“府中财务往来、采买结款,一律走汇通号。”萧逐语气笃定,“聚丰号,从不沾侯府分毫账目。”
真假银票、栽赃构陷、莫名背锅……所有疑点瞬间明朗大半。
洛纾心头一沉:“聚丰号的后台是谁?”
萧逐沉默数步,终是吐出五个字。
“长信王府。”
洛纾脚步骤然一顿。
瞬间通透所有前因后果。
方才随元青刻意搭讪、打探樊长玉底细、执意要去肉铺,哪里是纨绔好色、一时兴起。
分明是察觉假银票事件险些败露,樊家父女手握证据,意图私下接近、拿捏、封口。一旦那张带印假银票流出,顺藤摸瓜,便能直接牵扯出聚丰号,连根撬动长信王府的暗账私情。
“你去提醒她。”萧逐忽然开口。
洛纾微怔:“我去?”
“她信你。”萧逐侧眸看她,语气平淡通透,“方才你当众替她解围护她一次,她对你全然信任。我说的话,她未必敢听、未必敢信。”
洛纾瞬间懂了他的用意。
这是机会,亦是试探。
他递来一条查清长信王府暗线的突破口,将筹码放在她手里。她若能稳妥取证、步步查实,便能入他眼、得他信任;若鲁莽坏事、打草惊蛇,便是不堪大用。
利弊取舍,全在她一念之间。
“你不怕我办砸?”洛纾抬眼问。
萧逐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天光落在他身后,衬得他眉眼明暗交错,漆黑的瞳孔清亮透彻,稳稳映着她的身影。
“办砸,自有办砸的说法。”
他微微俯身,距离极近,语声轻缓却笃定。
“但方才宴席之上,你护她、挡他、句句滴水不漏。”
“不像愚钝之人。”
话音落尽,他直身转身,继续前行。
脑海里,系统提示清晰弹出。
【渡劫任务进度更新】
【当前信任度:7%】
【进度缘由:无授意前提下,你主动洞察事端、护住无辜、切入点精准冷静。】
【进度评价:已脱离愚钝标签,初步具备察事能力,距离全然信任仍有距离。】
行至停云院门口,萧逐驻足回头。
“今夜不必回你旧院。”
“住我院中厢房。”
洛纾一愣:“这般惹人闲话——”
“看见便看见。”萧逐推门入院,语气随性坦荡,毫无顾忌,“就说你身子未愈,在此静养。谁有非议,让谁来寻我。”
门扉轻开,院内槐叶簌簌,清静安稳。
洛纾立在门槛外,低头望向左腕内侧。
那道浅浅的青灰毒痕微微发烫,隐隐震颤。
樊长玉、假银票、聚丰号、长信王府、随元青……
一张细密的棋局,已然悄然铺开。
萧逐看似处处护她,实则步步将她推至人前、推入风波中心。给她梯子,亦给她险境。
七分信任,微薄却珍贵。
洛纾深吸一口气,抬步踏入院中。
前路风浪将至,她唯有步步稳妥,方能破局。2
书荒可冲 (´∀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