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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票

洛纾渡千景

洛纾在停云院厢房歇了一夜,睡得浅,始终未曾安稳。

被褥干净松软,带着日晒过后的暖意,环境并无不妥。只是她心头纷乱,翻来覆去,辗转难眠。聚丰号的暗账、樊长玉天真直白的模样、萧逐那句理所当然的“住我这儿”,一幕幕在脑海里更迭浮现。

她越发确定,萧逐的每一句话、每一步安排,都在下一盘缜密的棋。

天色微亮,晨光初透,她便醒了。

推门而出时,萧逐早已坐在院中石桌旁。几页账册平铺桌面,手边一盏凉茶过半,安静得只剩风扫槐叶的轻响。

听见动静,他抬眸看来。

“醒了?”

“世子起得真早。”洛纾走过去落座,目光扫过桌边食盒。

掀开盖子,温热粥品、两碟清蔬整齐摆放。她也不多客套,拿起碗筷安静进食。

萧逐看着她吃了小半碗,才缓缓开口,语声平静,不带波澜。

“聚丰号查清楚了。明面做正经兑票生意,背后东家齐昶,是长信王府三管家的小舅子。此人规矩刻板,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,必会亲自往王府后门送账册,常年不辍。”

洛纾咬着筷子,稍一思索:“层层绕关系,掩人耳目。这么说来,随元青不可能不知情。”

“何止不知情。”萧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,“上月聚丰号重金改版银票印鉴,纸料、纹路、篆刻全都精细三成。小小市井票号,骤然耗银改版,钱财来路,不言而喻。”

洛纾放下碗筷,眼底清明:“钱是长信王府出的。造假银票一事,随元青就是幕后主使。”

萧逐不置可否,抬手将账册折起收好。

“账目的事我继续深挖。你今日去见樊长玉,取回那张假银票。票面上她认不出的篆字、所有细微痕迹,一一记清,回来告知我。”

洛纾应声起身,刚要动身,便被他叫住。

“等等。”

萧垂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白瓷药瓶,轻置石桌。

“碧茶余毒畏寒易发。厢房被褥虽暖,终究不如正房安稳。你今早抬手时,我看见你腕间毒痕又沉了些。”

洛纾垂眸望去。

左腕那道青灰细线,果然比昨日更粗、颜色更深,蛰伏在皮肉间,隐隐透着凝滞的凉意。她心头微凛,面上依旧平静。

正要伸手取瓶,萧逐已然先行拿起,拔开塞口,掌心托起一粒浅碧色药丸。

“现在服下。”

洛纾抬眸看他,指尖拈过药丸入口。药丸遇唇即化,一股清润凉意顺着喉间沉落四肢,腕间翻涌的滞涩感瞬间消散,那道显眼的青灰毒痕,肉眼可见地淡去几分。

“这药从何而来?”她问。

“莲花楼留存的旧药。”萧逐淡淡作答,“你昨夜睡熟后,我去取的。”

洛纾动作微顿。

他竟深夜独自去了莲花楼。

萧逐似是看穿她心底疑虑,起身走向正房,背影从容,只留一句轻语随风落下。

“不必多想。只是清点余药存量。你体内余毒积势渐深,下次发作,只会更重。”

洛纾握紧掌心药瓶,望着他转身消失的背影,静静立了片刻,才抬步离开停云院。

循着樊长玉昨日所言的地址,她一路行至城东小巷。

樊家肉铺门面朴素狭小,案板整齐,门口墙面上还残留着官差封条撕除后的斑驳痕迹,依稀可见此前被查封的狼狈。

樊长玉正蹲在门口剁排骨,听见脚步声,抬头望见洛纾,瞬间眉眼大亮。她随手将菜刀插进案板,快步奔上前,不由分说拽着洛纾往后院小院走。

“三姑娘!你真的来了!我还以为你昨日只是随口安慰我!”

后院之中,樊父正埋头劈柴,瞧见侯府来客,顿时慌乱无措,险些失手伤了自身。

洛纾直奔正题:“那张假银票,还在吗?”

“在的在的!我好好收着呢!”

樊长玉快步冲进屋内,翻出一层油纸包裹的物件,层层拆开。

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平铺掌心,纸面微皱,上方“聚丰号”三字清晰醒目,边角规整,仿得极为逼真。

洛纾接过仔细端详,视线落至右下角方形篆字印鉴。印泥厚重,部分笔画被糊住,可凑近细辨,字形轮廓清晰可判——中含口部,横竖对称,是繁体「長」字。

“是‘长’。”洛纾笃定开口,“长信王府的长。”

樊长玉凑头细看,一脸茫然:“原来是这个字啊。”

洛纾将银票翻转,对着天光细细检视。票纸质地优良,水印逼真,足以以假乱真。可翻至背面右下角,一处细微异样映入眼底。

纸面浅浅浮着一片淡色水渍,纸色暗沉,触感微涩,与周遭质感截然不同。

她抬眼询问:“你爹拿到这张银票时,背面就有这片痕迹?”

“对啊!”樊长玉点头,“我爹当时还以为是沾了油污,没敢多擦。”

洛纾盯着那片水渍,心底已然有了推测。

“这张票,是改版改印的残次品。”

“原先印的不是‘长’字,有人事后用湿墨覆盖重印,强行改了印鉴。水渍是擦除旧墨残留的痕迹,刻意处理过,所以痕迹极淡,常人难以察觉。”

她将银票原样包好,递还给樊长玉,神色郑重。

“妥善收好,切勿示人。回去告诉你爹,对外一律声称银票早已遗失,无从找寻。”

樊长玉虽不懂其中利害,却见她神色严肃,乖乖应声,又执意塞给她一包刚出炉的热肉饼。洛纾推辞不过,只得收下,拎着油纸包转身离去。

刚踏出巷口,前路便被人拦住。

随元青斜倚柳下,指尖把玩着柳枝,姿态散漫闲适,两名随从立在身后。见她出来,他直起身,笑意温和,快步迎上。

“三姑娘,好巧。”

洛纾将肉饼悄悄挪至身后,从容福身,礼数周全。

“世子爷在此,可是前来采买?”

“并非买肉。”随元青逼近两步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温柔得刻意,“听闻三姑娘清晨独自来城东,这段路颠簸僻静,我放心不下,特意前来等候接应。”

洛纾心底透亮。

她离府不过半个时辰,对方便能精准堵路,消息快得惊人。

面上她依旧浅笑温和:“劳世子费心,无碍,步行恰好消食。”

随元青并不逼迫,缓步跟着她前行,看似闲谈,字字暗藏试探。

“昨日花园之事,我回去细想,确实是我失当。王府自有官市规制,本就不该沾染市井小铺,我已训斥底下管事,日后绝不会再为难樊家。”

洛纾顺势抬眸,眉眼带笑,语气诚恳:“世子仁厚。”

随元青静静看了她两息,笑意浅敛,语声压低,带着拉拢之意。

“三姑娘,我是真心想与你交好。侯府之内,若有人待你不公、让你受气,大可寻我相助。”

洛纾心头了然。

先示好、再拉拢,步步试探。

接下这份人情,便是变相依附他,成为他安插在侯府的棋子。拒不接话,便是公然对立。

进退皆是局。

她笑意不变,分寸拿捏得当,委婉避开拉拢。

“世子说笑了。侯府阖家和睦,皆是自家人,何来受气一说。”

随元青深深看她片刻,看不出半分破绽,最终笑着退步让路。

“既如此,三姑娘慢走。改日再叙。”

洛纾颔首告辞,转身前行。后背始终萦绕着一道沉沉视线,直至拐过巷口,方才散去。

她没有径直返回停云院,刻意绕路从侯府侧门入内,穿回廊、过花径,最终停在假山僻静无人处。

石桌放下肉饼,她轻吐一口气,对着假山后方淡淡开口:

“出来吧。”

萧逐自山石阴影中缓步走出,指尖还捏着半块未吃完的点心,显然尾随已久。

他落座对面,随手拿起一块肉饼咬下,语气随意自然。

“味道尚可,胜过府中厨膳。”

洛纾看着他:“你何时跟着我的?”

“你踏出停云院,我便跟着了。”萧逐吃得坦然,“方才巷口随元青拦你,我就在对面街角。”

洛纾微嗔:“那你为何不出来?”

“无需我出手。”萧逐吃完肉饼,拍去掌心碎屑,眼底带着几分浅淡赞许,“你应付得极好,滴水不漏。”

他收敛闲散神色,转入正题。

“银票查得如何?”

洛纾将印鉴篆字、背面水渍痕迹、改版造假的推测,一一细说清楚。

听完所有细节,萧逐眉梢微挑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
“观察力很细。”

【系统提示·渡劫任务进度更新】

当前信任度:12%

变化原因:你具备独立查证、细微察案的能力,超出预期。

进度评价:你已然有用,只是尚未让他全然放心,仍存防备。

洛纾瞥见进度,不动声色将肉饼往自己身前挪了挪,抬眼问道:“我这边查到假票破绽,你那边账册有什么线索?”

萧逐抬手取出袖中账册,平铺石桌。

“昨夜核查聚丰号三年账目,发现一处异常。自去年开春起,聚丰号每月固定一笔巨额不明支出。”

“与此同时,长信王府采买账,每月多出一笔对等数额的‘物料损耗’。两笔账目,数额分毫不差,时间完全重合。”

洛纾俯身细看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,视线定格在一行经手人名上,微微一愣。

“萧平?”

“侯府采买管事。”萧逐语气清淡无波,“我母亲的陪房。”

洛纾心头一震,瞬间串联所有脉络。

“也就是说,陈氏身边的亲信管事,常年与长信王府勾结,内外串通,制造假账、私吞银两、流通假银票?”

“早已知晓。”萧逐神色平静,不见喜怒,“萧平借采买职权,常年替陈氏挪移侯府私银,贴补娘家。我一直按兵不动,留着这条线。”

“如今多出聚丰号假银票一案,刚好可以将长信王府一并拖下水,连根拔起。”

棋局已然清晰。

洛纾抬眸:“你需要我怎么做?”

萧逐起身,顺势抬手,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微尘,动作自然从容。

“明日萧平会亲自去聚丰号交接月度账册。”

“你让樊父提前在票号门口等候,待萧平出店,当众拦住对峙,直言假银票害惨樊家一事。”

洛纾微微蹙眉:“萧平老奸巨猾,当众对峙,他必然死不认账。”

“本就无需他认。”

萧逐眼底掠过一抹浅淡锋芒,笑意真切几分。

“只要闹大动静,让街头路人尽数知晓聚丰号牵扯假银票、坑害商户。舆论四起,证据浮出水面,剩下的棋局,我来收。”

洛纾看着他云淡风轻、步步算尽的模样,终于真切察觉此人城府深沉。

前置诱饵、借民发声、借势收网,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误。

“樊父出面,会不会有危险?”她追问。

“我会暗遣人手全程看守。”萧逐看向她,语气笃定,“你提前叮嘱樊家父女,对峙过后不必纠缠,立刻往侯府后门撤离,自有我的人接应。”

洛纾斟酌片刻,点头应下。

萧逐转身欲走,洛纾忽然开口叫住他。

“世子爷。”

他回头看来。

“12% 了。”洛纾直白开口。

萧逐微怔,转瞬便懂她所指的进度,眸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留下一句利落话语,转身离去。

“继续努力。”

假山旁只剩洛纾一人。

风吹叶落,石桌空空。

她望着系统面板上稳稳定格的12%,心头清明。

有用,不代表可信。

他认可她的能力,却依旧对她存着防备。

距离那句全然真心的「我信你」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明日对峙,只能赢,不能输。

一旦办砸,这来之不易的十二分信任,顷刻便会归零。

(第五章 完)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