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纾跟着萧逐走出停云院,顺着僻静小径往东而行。
越往前走,心底越生蹊跷。这条路径分明直通侯府正院后侧,正是今日赏花宴举办的花园方向。
她落后半步,压着声询问:“你不是说要带我看东西?”
萧逐步履未停,只微微侧首,抬下巴遥遥点了点远处矗立的高楼轮廓。
“看过了。”
语气清淡随意,像只是随口一瞥。
“莲花楼立在那里,跑不掉。倒是你。”他目光淡淡扫过她一身素净新衣,“衣裳换好了,总得去宴席走一趟,才算不白折腾。”
洛纾脚步骤然一顿。
她瞬间便懂了他的用意。
方才周嬷嬷一盆冷水,当众折辱,刻意坐实她体弱慵懒、不配赴宴的借口,本是嫡母那边刻意做给外人看的场面。萧逐替她解围、赠衣庇护,看似是护短,实则是亲手撕碎旁人给她扣上的名头。
如今带她入宴,便是当众告知满席宾客——侯府这位不受宠的庶三姑娘,由他萧逐护住了。
她被迫从暗处的狼狈难堪,直接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央。
“世子这是拿我当枪靶?”洛纾直言。
萧逐脚步微顿,回头看她,眉梢轻挑,似是意外她这般直白。片刻,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,不承认也不否认。
“是不是靶子,看你自己能不能立得住。”
洛纾默然。
0.1%的信任度,果然谈不上半分偏袒。
他不是单纯护她,是在试探。试探她的沉稳,试探她的城府,试探她有没有资格、有没有本事,接住他这一次明目张胆的偏护,值不值得他继续投注信任。
行至花园月洞门前,内里喧嚣人声、馥郁脂粉香气扑面而来。
门内早已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身影,数道目光骤然落来,探究、诧异、嫉妒、玩味,错综复杂,密密麻麻缠在身上。
萧逐停下脚步,垂眸替她拢好衣襟大氅,动作自然熟稔,分寸得体,落在旁人眼里,已是逾矩的亲近。
他压低声音,轻声交代:“待会儿有人问你新衣来历,直言是我给的。问你迟来缘由,便说在我院中歇息受风。”
洛纾抬眼望他:“若是有人问,世子为何突然待我不同?”
萧逐直起身,眼底笑意浅淡,锋芒暗藏。
“那就让她,亲自来问我。”
说完,他率先抬步入内。
洛纾深吸一口气,紧随其后踏入花园。
园中数十张案几错落排布,鲜果点心精致陈列。各家闺秀三三两两聚在花树下,衣香鬓影,珠翠琳琅,一派世家盛宴的华贵景致。
花棚正中,侯夫人陈氏端坐主位,一身绛紫褙子端庄雍容,正与身侧贵妇笑语闲谈。那日折辱她的周嬷嬷立在身后,躬身侍立,神色恭顺,与方才回廊的刻薄模样判若两人。
萧逐入宴的一瞬,满园喧闹微滞,大半视线尽数聚焦而来。
他神色自若,目不斜视走上前,对着陈氏微微躬身行礼:“母亲。”
陈氏看见亲儿,笑意温柔和煦,话音带着几分诧异:“逐儿向来不喜这般热闹场合,今日怎会过来?”
话音未落,她视线越过萧逐肩头,精准落在后方的洛纾身上。
脸上温和的笑意,瞬间一寸寸僵住。
目光从洛纾一身得体素锦衣裙,再覆上那件属于萧逐的月白大氅,最后落回萧逐脸上,眉眼间皆是不易察觉的沉冷与惊疑。
“三丫头?”
萧逐语气平和,坦然接话,仿佛一切皆是寻常情理。
“三妹妹方才在廊下受风不适,我便带她回停云院歇息片刻。衣裳淋湿,我寻了一身干净的给她替换。母亲不会怪我自作主张。”
句句恭敬,字字稳妥,却直接堵死了陈氏所有发难的余地。
陈氏嘴角僵硬,勉强维持体面笑意,一时无言可驳。
她身侧的李夫人倒是来了兴致,拿着丝帕轻掩唇角,目光细细打量洛纾,笑意玩味:“原来这就是侯府三姑娘?从前极少露面,今日一见,倒是容貌周正,气度清雅。”
陈氏勉强圆场:“她素来体弱,不善外出应酬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李夫人笑着搭话,意图撮合,“姑娘家总要多见世面,将来议亲才好挑选。正巧我家二小子——”
“李夫人。”
萧逐温和出声,淡淡截断对方话语,分寸恰到好处。
“舍妹年纪尚幼,议亲之事,暂且不急。”
李夫人一怔,看看神色淡漠的萧逐,再看看沉默立在一旁的洛纾,眼底瞬间了然,笑意变得意味深长,连忙顺势收口。
“是我失言,不急,自然不急。”
洛纾静静立在萧逐身后半步,将整场暗流博弈尽收眼底。
萧逐哪里是简单带她入席走场,分明是当众为她撑腰立势,硬生生将她从侯府透明庶女的卑微处境里拎出来,推至众人视线风口。
周遭闺秀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味,好奇褪去,尽数染上警惕与敌意。
陈氏压下心口不悦,强装从容抬手示意,让人给洛纾安排席位。
下人引着她去往最靠池塘的末席,背阴遮风,花树掩映,位置偏僻,几乎脱离主宴视线,摆明了刻意冷落。
洛纾毫无异议,安然落座,执壶斟茶,沉静淡然,不见半点局促怨怼。
刚坐稳,身侧便凑来一道活泼身影。
圆脸杏眼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,一身鹅黄小比甲,手里攥着半块酥饼,眉眼鲜活灵动,正是樊长玉。
“你就是三姑娘?”
洛纾侧首颔首:“是我。”
“我叫樊长玉!”小姑娘自来熟一般挨着她坐下,大方递过手里的酥饼,“尝尝,我家铺子今早新做的,比侯府的点心好吃多啦。”
零碎记忆翻涌上来。
樊长玉是屠户之女,性情纯粹天真。今日陈氏特意留她赴宴,不过是为了彰显侯府宽和亲民、不卑出身的虚假体面。
洛纾接过,轻轻咬了一口,味道确实香甜软糯。
樊长玉见她肯吃,笑得眉眼弯弯,压低声音好奇询问:“方才带你进来的是世子爷?你跟他关系很好呀?”
洛纾险些被酥饼呛到,只能含糊应答:“他是我兄长。”
这话敷衍至极,樊长玉明显不信,眼底满是探究的亮色,正要再问,园外忽然传来清晰的通传声响。
“长信王府世子,到——”
满园目光瞬时转向月洞门。
一道宝蓝锦袍身影缓步踏入,金冠束发,腰悬长剑,身姿张扬桀骜。长信王世子随元青礼数敷衍,随意朝主位陈氏拱了拱手,目光肆意扫过满园闺秀,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。
“侯夫人,家父命我前来送礼道贺。”
嘴上客气,视线却早已落向席间,最后稳稳停在樊长玉身上,径直朝这边走来。
“这位姑娘看着眼生,不知是哪家贵女?”
樊长玉嘴里还含着点心,仰头坦然应答:“我叫樊长玉,我家是杀猪的。”
随元青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。
周遭立刻压着细碎嗤笑,此起彼伏。
樊长玉懵懂未觉,只觉得眼前这人目光黏人,十分厌烦,下意识往洛纾身侧靠了靠,小声嘟囔:“这人好烦。”
洛纾垂眸饮茶,静默旁观。
余光掠过回廊,忽然瞥见萧逐立在廊柱之下。
他手执一盏清酒,迟迟未饮,身形隐在廊下阴影里,目光冷淡落在此处,静静看着随元青纠缠不休。站位极巧,不显眼,不刻意,却将此间所有动静尽收眼底。
随元玉几番搭讪无果,目光终于挪到洛纾脸上,眉眼微眯,探究打量。
“这位姑娘更是面生,侯府何时藏了这样一位佳人?”
陈氏脸色微沉,正要寻话遮掩,回廊那头已然传来萧逐清淡的声线。
“舍妹萧洛纾。”
他缓步走来,字句从容,当众落定她的身份,字字清晰,落于满堂宾客耳中。
“世子事务繁忙,未曾听闻,也算寻常。”
随元青转头对上他的目光,两股气场无声相撞,园中空气微凝。
片刻后,随元青爽朗一笑,掩饰方才的僵持:“原来是萧兄令妹,失敬。”
可他眼底,毫无半分敬意,只剩更深的玩味与探究。
萧逐未曾理他,径直走到洛纾身侧,垂眸看向她微凉的茶盏。
“茶凉了。”
他随手接过,递给一旁候立的丫鬟,命人重新沏上新茶,全程无视身旁的随元青。
随元青自讨无趣,哈哈两声,转身折返主席。
樊长玉看得啧啧称奇,贴着洛纾耳边低语:“你兄长气场也太强了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洛纾捧着温热新茶,心底轻轻叹气。
气场再强,这份偏袒,从来不是温情。
他今日当众为她立势,堵死旁人轻视磋磨的路,也彻底堵死了她继续低调藏身的退路。
往后侯府之中,京闱之内,再也无人敢将她视作任人欺凌的透明庶女。
风口浪尖,自此为她开启。
下一瞬,脑海响起系统清冷提示。
【渡劫任务进度更新】
【当前信任度:3%】
【进度缘由:你全程沉稳自持、不卑不亢、无躁无怯,未曾借机攀附、未曾慌乱失度。】
【进度评价:他确认你不愚钝,但仍未知你能否扛住人心棋局。】
洛纾望着茶面轻轻晃动的倒影,心底清明。
区区三成信任,杯水车薪。
三个时辰的时限,已然过半。
距离萧逐那句「我信你」,依旧遥遥无期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