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落，故人初逢

天旋地转的眩晕狠狠砸下来，耳边嗡嗡作响，仿佛整个人被卷进汹涌浪涛里。

虚无空间里那些浮沉的流光碎片，刹那间尽数消散。

无边的寂静被撕碎，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。摊贩的叫卖、路人的谈笑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，马蹄踏地，夹杂着酒楼里杯盏碰撞的脆响，江湖的粗粝烟火，瞬间将楚洛纾包裹。

脚下发软，她踉跄着重重摔在石板上。坚硬的地面磕得手肘钝痛，皮肤蹭过粗糙石面，火辣辣的刺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。

身上熟悉的现代衣物早已不见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月白交领广袖棉麻古裙，面料轻薄透气，很适配南方气候。腰间系一根浅青丝绦，绦绳上坠着一只粗布缝制的药囊，针脚密实。

楚洛纾顾不上手肘的伤痛，伸手攥住药囊，指尖探进去，触到一根根冰凉的银针。都是她平日里用惯的规格，针身光滑妥帖。

万幸，她一身行医的本事，跟着她一起抵达了这里。

她扶着旁边的石墩慢慢站起，抬眼打量周遭。

这是一座热闹的江湖集镇。长街向远方延伸，街道两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，药铺、酒肆、杂货摊，各色布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。街上人来人往，不少江湖人身穿短打，腰间佩刀带剑，步履干脆，眉眼间带着常年行走江湖的凌厉。也有寻常百姓，提着菜篮、挑着担子，穿梭在人群之中。

热闹，鲜活，触手可及。

楚洛纾心里明白，这里就是莲花楼的世界。

在虚无的流光碎片中，她见过这个世界太多的结局。当年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，年少成名，剑法冠绝江湖，是整个江湖仰望的人物。可一场惨烈大战之后，碧茶剧毒侵入他的五脏，昔日光芒万丈的少年，只能隐去身份，做一个四处漂泊的游医李莲花。

那毒药如同附骨顽疾，日夜啃噬脏腑，一点点榨干他仅剩的内力。他就这么拖着残破的身体四处游走，见遍人间悲欢，守着满身伤痕，一步步走向油尽灯枯的结局。

她忘不了碎片里那个月夜。孤月冷悬，四下空寂，白衣人独自坐在山石之上，压抑不住咳意，鲜血从指缝慢慢渗出来。笑意底下藏着的孤寂、疲惫与无力，看得人胸口沉甸甸的。

楚洛纾来到这里，就是要阻止这场既定的悲剧。

“让一让，劳烦借过！”

人群忽然一阵骚动，喧闹打断她的思绪。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互相推搡，挤向街边的槐树底下。

楚洛纾顺着人群望过去。

老槐树的树荫下，摆着一套简陋木桌木凳。一名素衣男子斜倚凳上，身上浅白长衫洗得发白，衣摆边角都磨出淡淡的毛边。他眉目清隽，眼尾微微上扬，脸上挂着一副散漫温和的笑，看着很好相处。

可细看便能察觉，那笑容底下掩不住的憔悴。面色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，嘴唇浅淡，连耳垂都没什么血色，正是李莲花。

此刻他正被一圈百姓围着问诊。

一个身材壮实的屠户挤在最前面，絮絮诉说腰腿常年酸痛。李莲花微微倾身，手指不轻不重地叩了叩屠户的肩背与后腰，问过几句日常起居，便点破他常年劳作落下的旧伤，随口交代了几则居家调理的法子。

围观的人听得有趣，一阵阵哄笑响起，气氛松弛热闹。

就在说笑的间隙，变故悄无声息袭来。

李莲花的肩膀猛地一颤，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灰败。喉咙里翻涌上来一阵痒意，咳嗽已经压到嗓子眼。

不愿当众失态，他飞快抬手捂住嘴唇，把咳嗽死死闷在掌心，身子微微侧过，避开旁人视线。

短短数息之后，他才重新放平肩膀，松开手，脸上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，仿佛方才身体的反噬从未发生。

周围百姓只顾说笑，谁都没有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异样。

但楚洛纾是医者，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，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。

她看得真切，那一瞬间李莲花眼底漫开浓重倦意，指尖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抖。这是碧茶毒发作的征兆。

碧茶毒阴寒刁钻，扎根血脉脏腑之间。每一次毒发，都在进一步损毁内脏，日积月累，慢慢抽干人的生机。

还好，时机并不算晚。

眼下的李莲花还只是游历四方的游医，玉城、一品坟那些桩桩诡案尚未找上门。后面接踵而来的阴谋、磨难、离别，全都还没有发生。悲剧的大幕，尚未彻底拉开。

一切，都尚有挽回余地。

楚洛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，袖中指尖轻轻摩挲银针冰凉的针身。她定下心神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抬手轻轻拨开身前看热闹的人群。

穿过嬉笑的路人，她一步一步，朝着槐树底下那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去。

暖风扫过长街，卷起地上细碎尘土与零落落花。

属于这个世界早已写好的命运，从这一刻，悄然拐向另一条未知的路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