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ento

陆琰臣说是来出差，实际上闷在家里睡了三天。

　　第一天倒时差，第二天犯懒，第三天纯粹不想动。饭是陈柏做的，一天三顿准点端上桌，他吃完就回房间，门一关，谁也不理。

　　第四天，孟钰打来电话，说对方约好地方了。

　　“城中心一家咖啡店，约晚上七点。”孟钰在电话里说，“对方还特意交代，希望陆总一个人去。”

　　“店叫什么。”

　　“Memento.”

　　陆琰臣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
　　陈柏站在餐桌旁，端着一盘刚煎好的牛排，明显感觉到他脸色沉了下去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陆琰臣拿起刀叉，把那块牛排戳得稀烂。刀叉磕在盘子上，一下一下，发出“呲啦”的声音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　　他一口没吃，放下刀叉，抓着车钥匙，摔门走了。

　　陈柏收拾完餐桌，到客厅才发现，陆琰臣的设计图落在茶几上了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路上，陆琰臣车开得飞快。

　　一个猜想在他脑海里愈演愈烈。

　　码表指针一路往上爬，过了限速线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，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甩。

　　前面一辆车慢了些，他摁了两下喇叭，一脚油门从旁边超过去。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档位上，手臂暴起青筋，嘴里低低地骂了一句。

　　刚好是红灯，他踩住刹车，车身往前一顿。靠在椅背上，他吐了口气，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
　　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。

　　Memento.

　　他哼了一声，何止是熟。

　　那家店他去过无数次，靠窗那张桌坐过多少回。

　　最早是他和何泽宁还在念书的时候，一杯喝的坐一下午，聊项目，聊以后。

　　后来工作室起来，他们在那儿改稿，熬到打烊，两人在咖啡店口的路灯下接吻。

　　再后来何泽宁走了，他就再没进过那扇门。

　　没人比他更熟了。

　　那张桌子，那个位置，刚好看得见路灯。

　　挑这个地方，挑这个时间，一个人去。

　　红灯跳了，他踩下油门，车往前蹿出去。

　　Memento——使人回忆的东西。

　　陆琰臣觉得可笑。

　　笑那两个字挑得刻意，笑那个人把地方、时机都安排得恰到好处，笑自己明知道是个局，还是来了。

　　车停在店门口，他推门进去。

　　店里装潢有些旧了，但整体风格散发着一种文艺气息。

　　木桌木椅，暖色灯光，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，角落放着舒缓的音乐。

　　第一次见何泽宁，也在这家店。

　　那天何泽宁穿了一件白衬衫，领口泛黄，背着画板，坐在靠窗那张桌，点了店里最便宜的咖啡，翻着速写本。

　　何泽宁起身的时候碰倒了他的杯子，道歉时低着头，他说没事，何泽宁抬起头，两个人对上了视线。

　　后来他问：“你是学画的？”

　　“是，我在这里上学。”

　　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，工作室起来之后，两人还常来，坐的还是那张桌子。

　　何泽宁走之后，陆琰臣就再没进过这扇门。

　　现在他站在门口，同样的地方，同样的靠窗那张桌。

　　桌边坐着的人，长发落在肩上，穿的是白衬衫，只是料子不是当年那件了，当年的洗得发软，领口泛黄，现在的挺括、讲究。

　　许多年不见，他的头发长了。

　　何泽宁先看到的他，站起来，椅子往后蹭了一下，快步走到门口。

　　“阿臣，好久不见...”

　　他伸手去碰陆琰臣的胳膊，陆琰臣猛地把他甩开，力气很大，何泽宁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撞在桌角上，桌上杯子晃了一下，洒出些水。

　　“别叫这个，恶心。”

　　陆琰臣看着他，眼神像是看一只恶心的虫子。

　　何泽看着陆琰臣，眼底满是不可置信。

　　“大画家？私宅设计？”他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白衬衫，扫过那只素表，冷笑了一声，“合着你卖屁股赚得挺多啊。”

　　旁边一桌的人转过头来看，又赶紧低下头。何泽宁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　　“阿臣，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吗？”

　　“难听？”陆琰臣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他面前，“我说话难听，你做的事好听？你当年一声不吭地走，留一张转让协议就消失，现在回来，挑这个地方，穿这身衣服，你想干什么？想让我念旧，还是想让我看看你混得多风光？”

　　“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

　　“那你是什么意思。”陆琰臣提高了声音，“何泽宁，你当年做了什么事情，你心里没点数？”

　　何泽宁脸色白了白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被他的气势压得缩了一下肩膀。

　　“打着合作的幌子回来，来要回工作室？还是说别人c得你不爽？想让我干你？”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还是硬着头皮开口。

　　“阿臣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吗……”

　　“谈一谈？”陆琰臣抬手推在他肩膀上。

　　何泽宁没站稳，往后退了两步，撞在椅子上，差点跌倒。

　　“阿臣……”他伸手想去拉陆琰臣的衣袖。

　　陆琰臣一把把他的手打开。

　　“拜托你，”何泽宁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可以解释……”

　　“解释？”陆琰臣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旁边几桌的人全看了过来，有人放下了刀叉，有人站了起来，“怎么，你还害臊了？你干的那些事，以为我不知道？一个卖屁股的贱货，也想跟我谈一谈，你有什么资格谈？”

　　何泽宁僵在原地，脸上那点勉强的从容不复存在，嘴唇动了动，无言以对。

　　他看着陆琰臣的眼神，像是踩到了一坨狗屎，躲也不是，不躲也不是。

　　吧台后面的服务员看着不对，从后面绕出来，试图往两人中间挡。

　　“先生，有话好好说，这里是公共场合……”

　　陆琰臣头也不回，一把把他推开。

　　“滚开！”

　　服务员没站稳，往后一退，撞在旁边的桌子上，杯子碟子叮叮当当响了一片。

　　老板从后头出来了，身后跟着两个伙计，店里其他客人有的往外走，有的站起来看热闹。

　　“干什么干什么！”老板快步过来，挡在几人中间。

　　后面那两桌的人也站了起来，有人上来帮腔，有人上来拦，桌上的杯子被碰倒了，椅子也被撞翻，场面一下就乱了。

　　陆琰臣正憋着一肚子火，抬手抄起桌上的东西往地上砸。

　　杯子、碟子、餐巾盒，一件接一件，店里全是碎玻璃和瓷器撞地砖的声音。

　　有人上来拉他，被他一把甩开，还有人拿手机拍照，有人喊报警。

　　何泽宁站在后头，脸色白得吓人，喊了两声“阿臣”，根本没人理他。

　　打起来之后，不知道谁先动的手，场面一片混乱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电话响了。

　　陈柏在沙发上睡着，手机放在茶几上，震了两下，他嘟囔两声，又震了两下，他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伸手摸过去，接起来。

　　“喂....”

　　“陈柏。”是程昱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“少爷出事了。你带件外套，打车来一趟警局，地址我发你。”

　　陈柏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。

　　“程哥？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电话里说不清，你过来再说。”

　　那边挂了电话，陈柏捏着手机，愣了一秒，从沙发上起来，抓起外套和书包，趿上鞋，拉开门就往外走。

　　外面很冷，雨刚停，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，又往前走了一段，拦下一辆车，朝着警局开去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