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图

陈柏还是第一次见脸上挂了彩的陆琰臣。

　　唇角破了，脸颊青了一块，额头蹭掉一小片皮，他坐在里面，衬衫领口歪着，外套都没穿，手腕上还留着铐子的红印。

　　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副惯常的不屑，连疼都没当回事。

　　陆琰臣先看到的陈柏。

　　陈柏站在门口，身上还穿着一件看起来质量就很差的睡衣，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，扣子都没系好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全是跑出来的汗。

　　他手里拎着那件给陆琰臣带的外套，站在警局门口的灯底下，正往里张望。

　　程昱和门口的人说了什么，警卫打开门把陈柏放了进去。

　　“少爷。”陈柏走到陆琰臣身边，把外套给陆琰臣披上，小心翼翼地避开陆琰臣的伤口。

　　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　　“程哥给我打的电话，说您在这里，让我带件外套过来。”

　　“多事。”

　　陆琰臣看着他，额头上的破皮渗了一点血，脸色很难看。

　　“你来干什么，看我笑话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，少爷，我没那个意思……”

　　“那你来干什么！”陆琰臣的火一下又上来了，“让你在家待着，你跑过来，谁让你管我的事的？！”

　　陈柏被他吼得缩了一下，低下头，手还攥着那件外套的衣角。

　　咖啡店里的人报了警，陆琰臣被带走了，大半夜的在审讯室里被问话，本身就一肚子火，现在陈柏来了，他那股火全冲着陈柏来了。

　　“你一个破做饭的，几斤几两心里没点儿数吗？别人让你来就来，上赶着往上凑，语言不通还到处乱跑，别人让你去死，你是不是跟着去？”

　　陆琰臣越说越激动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嗓门越来越大，陈柏被说得头越来越低，就连站在一边看着手机的程昱也跟着看了过来，望向这边。

　　何泽宁披着毯子，看着这个被陆琰臣骂得一无是处，一言不发的人，心里一丝惊诧，又带着一丝怜悯。

　　“说你蠢还是说你贱？”陆琰臣盯着他，声音又冷又冲，一句接一句，不留一点余地。

　　“是不是我让你过的太好了！你当你是谁？我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操心了？你算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陈柏连连低头道歉，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陆琰臣在指槐骂桑，偏偏陈柏无所察觉。

　　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来，自己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。

　　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，就像陈柏习惯忍受陆琰臣的坏脾气，习惯陆琰臣的辱骂，习惯陆琰臣一切无理取闹的行为。

　　习惯在外人看来一切没由来的为难。

　　可偏偏陈柏对一切都无所察觉。

　　就连何泽宁都觉得陆琰臣对他已经是“口下留情”了。

　　等陆琰臣发泄完，陈柏还是垂着脑袋。

　　何泽宁都怀疑陈柏是哭了。

　　然而陈柏比所有人想象中要坚强一点。

　　等陆琰臣骂完坐回椅子上，陈柏竟然还若无其事地给陆琰臣倒一杯水递过去。

　　而陆琰臣跟个没事人似的接过来喝了。

　　陈昱不由得对陈柏产生钦佩之情。

　　程昱去收尾，厅内只剩下陆琰臣、陈柏和何泽宁三个人了。

　　陆琰臣不用说，他谁都不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兀自抽着——他极少抽烟，只有在某种特定情况下才会抽。

　　比如极度烦躁焦虑的情况下。

　　就像现在。

　　陈柏这才注意到披着毯子的何泽宁。

　　眼尾略长，瞳色偏浅，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静。鼻梁挺，唇色偏白，下颌线条利落，长发落在肩上。

　　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，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，带着一股艺术家的气息，任谁看过去，都觉得这是个读过书，不太沾烟火气的人。

　　真好看啊，会是少爷喜欢的类型吧。

　　也许是陈柏的目光太过直白，何泽宁略微转过头，陈柏措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了一眼，何泽宁朝他温和一笑。

　　陈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，手足无措地捏着耳朵。

　　这一幕恰好被陆琰臣看到了，随后就是陆琰臣劈头盖脸地一句：

　　“你看什么呢？”

　　陈柏还没站稳，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，胳膊被攥得生疼。

　　“我让你坐这儿的？谁让你看他的？”

　　“少爷我....”

　　“陆总，可以了。”

　　程昱的声音传来，陈柏觉得这简直是他听到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了。

　　他从里面出来，手里还拿着回执单，示意陆琰臣可以回去了。

　　陆琰臣看了一眼陈柏，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，转身朝门口走了。

　　陈柏松了一口气，回头看了一眼何泽宁，朝他挥了挥手，离开了。

　　何泽宁看着陈柏离开的背影，眸子沉了沉。

　　路上几人一言不发，还是到了公寓楼下程昱拉住陈柏，交代他这几天一定顺着陆琰臣，有什么事就和他联系。

　　临走前还拍了拍陈柏的肩膀，让他回去好好休息。

　　陈柏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程昱上了车，走了，陈柏站在楼下，看着车尾灯拐过街角，才转身上楼。

　　冰箱里已经没有什么食材了，只剩下一盒意面和一颗洋葱。

　　已经凌晨四点了，再去买菜也不可能。

　　他把意面拿出来，烧了水，翻出一罐番茄酱，又切了半个洋葱，凑合着煮了一盘，面煮得软了些，酱汁调得也简单，他盛在盘子里，端到卧室门口，敲了敲。

　　“少爷，煮了意面。”

　　里面的人没反应，他又敲了一下。

　　“您胃不好，吃点东西再睡吧。”

　　里面还是没一点儿动静，陈柏脑子里经过激烈的斗争，还是轻轻地打开了门。

　　屋里没开灯，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，刚好落在床沿上。

　　陈柏站在门口，借着那点光看清了屋里。

　　出乎意料的，陆琰臣的房间竟然很小。

　　一张床占了大半，床边的空地上还塞着东西。可那些东西不是他以为的书或者图纸，是一堆毛茸茸的娃娃。大大小小，挤在床头、枕头边、柜子上、飘窗上，角落里的一个藤编篓子里还塞着好几只，露出圆滚滚的脑袋。

　　有几只旧了，毛被磨得发亮，有一只还掉了半只耳朵。

　　整个房间被这些东西裹着，像一个鸟巢，把住在这里的人也裹在里面。

　　床上没有人。

　　陈柏的视线往下移，在地上看见了陆琰臣。

　　他躺在地上，身下铺着一条毛毯，人侧着，背对着门。

　　他就那么躺在一堆娃娃围出来的空隙里，像是把自己包裹起来，收进一个别人进不来的角落。

　　陈柏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他放轻脚步走进去，把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，那里勉强挤出一小块空处。

　　“少爷，吃的放在桌上了。”

　　他打算走，脚步转过去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，又想到了什么，转身出去，在客厅的柜子里翻了翻，找到一个药箱，提着回来。

　　屋内灯光昏暗，陈柏看不清陆琰臣的伤，他壮着胆子打开了床头灯，发现陆琰臣竟然还没睡。

　　他蹲到毛毯边，打开药箱，翻出碘伏和棉签。他跪在毯子上，把棉签沾了药，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少爷。”

　　他轻声叫了一句。

　　陆琰臣睁着眼，却没有看陈柏。他侧卧着，头枕着一只熊，手搭在地板上，看不清表情。

　　“少爷你受伤了，我给你上点药。”

　　地上的人没动，也没回应。

　　陈柏把棉签伸过去，一点一点擦掉痂边的灰。他的手很轻，怕弄疼他。

　　灯光昏黄，斑驳地落在陆琰臣的侧脸，陆琰臣的眉骨高，鼻梁挺直，眼皮薄，睁着的时候像刀。现在半阖侧躺着，那些锋利的线条都软了下来。

　　额头一道伤，脸颊一片青，嘴角也肿起一小块，脸还是好看，只是多了几处破了相的地方。

　　陈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，从额头挪到鼻梁，再挪到嘴角，最后落在他垂在地上的那只手上。

　　那只手也划破了，手背上有一道不浅的口子，干了的血结成一道暗线。陈柏从药箱里摸出一张创口贴，想给他贴上。

　　手刚凑近，手腕就被攥住了。

　　陈柏的心猛地一跳。

　　他下意识抬头，撞上陆琰臣睁开的眼。那只眼睛黑沉沉的，没什么光，也没什么温度，攥着他手腕的力气不大，陈柏却还是害怕。

　　“少爷。”陈柏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、我弄疼您了吗？”

　　陆琰臣没说话。

　　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久到陈柏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又惹到他了。
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陈柏脸上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，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　　房间里极安静，空气像是被压缩了，陈柏感到自己呼吸不畅，心在狂跳，他想开口道歉，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　　过了半晌，陆琰臣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哑，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“你图什么。”

　　陈柏没懂，他愣住了。

　　“少爷？”

　　“你图什么。”他又问了一遍，没松手，“我骂你，你受着，我赶你，你不走，我说你贱，你还是站在这儿给我上药，陈柏，你图什么。”

　　陈柏举着创口贴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。

　　那间屋子还是那么小，娃娃堆了一床，把两个人圈在里头，像两只归巢的鸟。

　　图什么吗？

　　这个问题让陈柏的思绪拉得很远。

　　他想起那间破阁楼。

　　家里的房子抵了债，他和陈建国搬进去，屋顶漏风，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，催债的人还是找上门来，一群人堵在楼道口，他被人拉着，脑袋被人按进一盆冰水里。

　　水冰冷刺骨，鼻子里全是水，他挣扎着，喘不上气，以为自己那次真的要死在那儿。

　　后来人松了手，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天，陈建国跪在旁边求那些人，他听见了，但就是爬不起来。

　　他还想起在他打工的小餐馆。老板压着工资不给，他没钱吃饭，收桌的时候把客人剩下的菜收起来，挑干净的，装在袋子里。

　　有一回被几个初中生撞见，他们站在门口笑，他将塑料袋放进包里，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回到后厨。

　　后来他去黑老大手底下收债，那一家没堵着人，对方车票都买好了。他追到车站，有几个人从后面追上来，一棍子敲在腿上。

　　骨头断了。

　　他躺在站台上，被人围着看，等人散了，才自己拖着腿，一点一点爬到墙边，靠着坐了很久。

　　“少爷。”

　　那双鹿一样澄澈的双眼望过来，碎发垂在额前，遮住了一小半眉。

　　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干，却很清晰。

　　“我想，我们都过得好一点。”

　　陆琰臣以为，人所图，不过嗔痴贪。

　　如果是何泽宁、是季临、是他带回来又送走的那些人说这些话，陆琰臣不屑一顾。

　　可那是陈柏。

　　是陈柏说，我想我们都过得好一点。

　　不是“我想过得好一点”，是“我们”。

　　像陆琰臣这样身份的人，怎么会有人对着他说“我们”呢？

　　他骄傲、自大、刻薄，做事只顾自己，从不管别人的感受。

　　这样的人，怎么会有人愿意跟他说“我们”。

　　他想起了他小时候养的一只猫，是他自己从外面捡回来的。

　　一只小橘猫，瘦，脏，被他揣在怀里带回了老宅。

　　陆振和知道，但没管。

　　陆琰臣以为那是一种默许。

　　他很喜欢那只猫，每天放学回来，书包一扔就去找它。他给它起名字，给它顺毛，偷偷把饭桌上的鱼肉撕碎了喂它。

　　时间久了，那只猫认他，见了他就往他脚边蹭。他以为这是他一个人藏着的东西，是那栋大房子里，唯一跟他有点关系的东西。

　　一天放学回来，猫不见了。他焦急地四处寻找，并没有找到。他跑去问管家，管家犹豫了一下，却回答没看到。

　　陆振和让他先坐下吃饭。

　　他坐下了，吃了两口，陆振和什么也没说，看了一眼管家，管家上前，指了指桌上那盆菜。

　　当天晚上他就发了高烧，烧了两天。

　　他不是没有反抗。他哭泣，吵闹，砸东西，他大喊着控诉：

　　“我们是朋友啊！”

　　但是什么用都没有。

　　陆振和告诉他，作为陆家的孩子，没有“我们”，人不行，何况是只畜生。

　　那一年，他八岁。

　　那是陆振和给他上的第一课。

　　后面陆琰臣终于懂得了，他不能跟别人、别的东西捆在一起。

　　他喜欢的，随时可以被拿走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他再没养过什么，也再没对什么东西上过心。

　　也不再相信任何人对他说的“我们”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