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

陈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，管家正给新搬来的一盆水仙绑红绳，两只眯眯眼快黏在了花盆上。

　　“少爷要出差？”

　　衣服掉在了地上，陈柏赶紧捡起来用力甩了两下。

　　“是啊，去几天还不知道，估计晚上会说的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去啊？”

　　对面半天没回声，陈柏凑过去隔着几盆绿植看管家。

　　管家正聚精会神地穿绳子，抬眼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前面盯着自己。

　　“哎哟！”管家一个后退摔倒在椅子上。

　　陈柏吓得赶紧去检查人有没有磕到哪，一脸歉疚。

　　“好啊你个小兔崽子，就会欺负老东西！”

　　陈柏摸了摸耳朵，拿过红绳一把穿好了递给管家。

　　“你看，这么穿。”

　　管家接过，看了看，又看了看他，嘴里嘀咕：“平时也没见你这么上心。”

　　陈柏没接话，把桌上剩下的几根红绳收了收，收拾干净。他做这些的时候，手脚麻利，眼睛一眨不眨，但耳朵还有点红。

　　管家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反应过来，眯了眯眼。

　　“小陈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少爷出差，你是不是挺高兴的？”

　　陈柏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没有？”管家拖长了声音，“那你问这么多？”

　　陈柏把红绳放进抽屉里，转身去厨房，端了杯水出来，递给管家。

　　管家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看他一眼。

　　“少爷留学的时候办了个工作室，这次是去见客户的，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，看把你高兴的，没人使唤你了，狐狸尾巴都要露出来了。”

　　陈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刚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。

　　是陆琰臣打来的。

　　“喂？少爷。”

　　对面说了几句，管家看着刚刚还一脸兴高采烈的陈柏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。

　　陈柏握着听筒，半天没说话，只“哦”了两声，最后把手机放回去，站在原地没动。

　　管家从后头探过头来：“咋了？”

　　“少爷说，让我跟着去。”

　　“哦，那你去呗。”管家摆摆手，“正好，行李还没收拾呢，你去给少爷收拾收拾。”

　　陈柏站着没动。

　　管家看他一眼：“愣着干嘛？明天一早出发，这会儿不收拾，什么时候收拾。”

　　陈柏“哦”了一声，慢吞吞地往屋里走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陆琰臣回来的时候，看见玄关立着三个大号行李箱，地上还搁了一个黑色书包。

　　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，厨房熄着灯，没个人影。

　　管家正在一旁给陆琰臣放衣服。

　　“小陈在房间收拾东西呢，桌上饭菜还热着，少爷先吃饭。”

　　陆琰臣“嗯”了一声，坐到椅子上才发现哪里不对劲儿。

　　他拉住管家，管家笑得一脸和善。

　　“怎么了少爷？”

　　“我刚刚问他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啊少爷。”

　　“那你干嘛告诉我他在哪。”

　　显得自己好像离不开他似的。

　　““没呢少爷，”管家赶紧收了收脸上的笑，“我就是随口说一句，怕您等着。”

　　陆琰臣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　　陆琰臣看了一眼地上的丑书包，又问：“他还在收什么呢？”

　　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包。

　　“小陈说他刚来的时候带了个东西，好像不知道放哪儿了，找了好久呢。”

　　陆琰臣吃完饭准备洗澡，发现陈柏房间没关门。

　　他看见陈柏正撅着屁股趴在床底下翻找着什么，聚精会神，丝毫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。

　　从陆琰臣这个角度看过去，陈柏跪在地毯上，腰往下压，浑圆挺翘的臀正对着门口。

　　他盯着看了两秒，扫过陈柏杂乱的房间。

　　陈柏像是终于摸到了什么，脑袋重重磕在床板上，闷闷的一声。他吸着气从床底下退出来，坐在地上，手里捏着一个东西。

　　“终于找到了！”

　　是一枚观音项链，白玉的，个头不大，在屋灯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他吹了吹上面的灰，用袖子擦了擦，举到眼前仔细看。

　　“你干什么呢。”

　　陈柏一僵，回过头。

　　陆琰臣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正看着他。

　　陈柏脸上那点神采瞬间收了回去，手把观音往身后一藏。

　　“少爷。”

　　陆琰臣走进来，扫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。

　　“让你收拾东西，你收拾完了吗？”

　　“收完了。”陈柏指了指墙边那两只箱子，“外面那三个箱子都是，还有一些我不知道少爷要装什么，所以等少爷回来再问问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接话，视线落在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。

　　“藏的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

　　“拿出来。”

　　陈柏才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拿出来，捧在手里，递到陆琰臣面前。

　　“少爷，这个是玉观音。”

　　陆琰臣低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他之前做设计的时候，接触过一些珠宝和玉器的资料，什么样的料子值钱，什么样的不值，大概一眼能看出来。

　　陈柏手里这枚观音，成色发白，质地粗糙，边缘的打磨也不细致，打光看里面都是棉絮和杂质。地摊上的货，十块钱三个的那种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，抬眼看陈柏。

　　陈柏却是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，两只手捧着那观音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　　“这是我妈送给我的。”他说，“她说去庙里开过光，很灵的，可以保人平安。”

　　陆琰臣看着他。

　　“开过光？”他嗤了一声，“这玩意儿，地摊上十块钱三个，也就你把它当个宝。”

　　陈柏的表情僵了一下，嘴角抿了抿，也没争辩，又像是谁欺负他了似的。

　　他把观音收回来，捏在手里，低头擦了擦，把上面一层灰擦干净。

　　擦完，他又举到陆琰臣面前，放得很低，像是怕碰着，又像是怕被拒绝。

　　“这不一样的，少爷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它开过光了，是庙里求的。刚好您要出差，带着吧，可以保平安的。”

　　他抬眼看着陆琰臣，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希冀。

　　陆琰臣没接。

　　“拿这破烂东西滚远点，别拿你那套迷信东西来烦我。”

　　陆琰臣很凶。

　　陈柏缩了一下，把观音收了回去，攥在手里。

　　陆琰臣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墙边那三个箱子，火气上来了。

　　“让你跟着去，是去干活的，不是让你去旅游的。你收这么多东西干什么？用得着吗？”

　　陈柏低着头，没作声。

　　“几件衣服就够了，塞这么多，箱子比人还沉，你是去伺候人的，还是去搬家的？”

　　半晌，陈柏才低声答了句：“知道了，少爷。”

　　他走到玄关，把其中一个行李箱放倒，拉开拉链，衣服一件件拿出来，放回衣柜。

　　药、备用眼镜、护手霜，一样样归位。他把收进去的东西往外捡，箱子渐渐空了。

　　陆琰臣站在楼梯口，看着他蹲在地上收拾，没再说话，转身上了楼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陈柏从来没坐过飞机。

　　机场里人来人往，广播一遍遍响着，陈柏拖着两个行李箱，跟在陆琰臣后面，眼睛不太够用。

　　他从来没坐过飞机。

　　这是他第一次进航站楼。

　　顶上很高，灯很亮，玻璃幕墙外面停着一排排飞机。他拖着箱子，走两步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，又怕跟丢，赶紧抬头去看陆琰臣的背影。

　　陆琰臣走在前面，穿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，背头梳得利落，肩线挺括，步子不快，但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矜贵。

　　他走到哪儿，旁边的人都自觉给他让路。

　　陈柏跟在后头，穿着一件旧棉袄，鼓鼓囊囊的，背上还背着那个黑书包。

　　天已经渐渐暖起来了，机场里有暖气，他穿着这身有点闷，额角出了汗，可他没脱，怕脱了不好拿。他拖着两个比他人都沉的箱子，走得吃力，箱子轮子在地上咔咔响。

　　“走快点，那么慢干什么。”

　　陆琰臣在前面回头，皱了下眉。

　　陈柏扶了一下书包肩带，加快脚步，拉着箱子追上去。

　　陆琰臣订的是商务舱，座位十分宽敞。

　　他自己坐了靠过道的位置，陈柏坐的靠窗的位置。

　　陈柏坐下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他把书包抱在腿上，坐得笔直。

　　飞机滑行的时候，他眼睛瞪着窗外，一动不动。等飞机上了天，云层在底下铺开，白白的一片，他整个人都趴在舷窗上，眼睛睁得老大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　　陆琰臣靠在椅背上，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没见过世面。”

　　陈柏没回头，还趴在窗户上。

　　“少爷，飞机是这样的啊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接话，闭上眼，靠在椅背上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旁边的人小声地哇了一声，像是没忍住。

　　他睁开眼，瞥了一眼。

　　云在窗外翻涌，光从上面照下来，照得陈柏侧脸的轮廓都亮了一圈。他看得认真，眼里有点藏不住的雀跃，跟平时在厨房里低着头干活的样子，完全是两个人。

　　陆琰臣只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。

　　“行了，看一会儿就得了。出去别说是跟我来的，丢人。”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从首都飞伦敦，直飞大约十个小时。

　　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，伦敦的天已经黑透了，机场外面灯光明晃晃的，下着小雨，地是湿的。

　　出口处站着两个人，一男一女，正朝两人的方向招手。

　　男的戴一副细框眼镜，穿一件深色针织开衫，里面是衬衫，袖口挽着，看着斯文。

　　女的年轻些，短发，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，笑起来很爽利，看见陆琰臣挥了挥。

　　“陆总。”

　　两人迎上来。

　　陆琰臣点了点头，算是应了，那两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个人。
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
　　“奥你好，我叫陈柏，是少爷的....厨子。”

　　“你好，我叫程昱，工作室这边的负责人。”

　　陈柏赶紧把箱子放下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才伸出去跟他握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好。”

　　女生也凑上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，笑了。

　　“陆总，您这是带了个弟弟来啊？”

　　“孟大姐，别乱说。”程昱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
　　陈柏的脸红了一下，低着头，孟钰越看越喜欢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陆琰臣说。

　　程昱应了一声，接过陈柏手里的一个箱子，孟珏也伸手帮忙，陈柏推辞了两句没推掉，只好让他们拎。

　　“陆总，路上辛苦了。”程昱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两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，发动了车，往市区开。路上雨没停过，车窗上都是水痕，外面的灯影一片一片地化开。

　　车最后停在一栋公寓楼下。

　　程昱把行李搬下来，送到门口，说了几句工作室的事，就告辞了。

　　孟钰临走前又看了陈柏一眼，笑着跟陆琰臣说了句“陆总，早点休息”，两人上车走了。

　　公寓比别墅小得多，但布置得很不一样。

　　进门是一面墙，墙上挂满了东西。有设计草图，有照片，有拿过的奖牌和证书，还有几件小摆件，都不大，但摆得讲究，一件一件错落着，看着像是随手放的，其实每一件的位置都像是量过。

　　客厅的一角摆着一张大工作台，上面摊着图纸、样册、几支笔，旁边放着一盏台灯。

　　这地方跟别墅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别墅是陆家的，冷、大、规整。这里是陆琰臣自己的，每一件东西都带着点他的痕迹。

　　陆琰臣进门，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，没管陈柏，径直进了浴室。

　　水声响起来。

　　陈柏站在客厅里，环顾了一圈，看了看那面墙，又看了看那张工作台。

　　他把行李箱拖进来，放在墙边，蹲下去，拉开拉链，开始收拾。

　　等他收拾完，浴室的水声也停了。陆琰臣擦着头发出来，身上换了件居家衣服，看见客厅已经收得整整齐齐，看见陈柏只穿了件毛衣，额头上满是汗珠。

　　陈柏站起来擦了擦，往他那边挪了半步，又停住，犹豫了一会儿，才低声开口。

　　“少爷，我睡哪儿啊？”

　　陆琰臣没答。他走到沙发边，把毛巾搭在扶手上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黑漆漆的，直直望过来。

　　陈柏被他这么看着，有点发慌，赶紧补了一句：“我打地铺也可以的...”

　　“睡哪儿？把你挂衣架上。”

　　陈柏愣了一下。

　　他顺着陆琰臣的视线，真往墙边那排衣架看过去了。他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，又抬头比了比高度，眉头皱着，像是在认真估算自己怎么挂上去。

　　“衣架好像不能睡人……”

　　陆琰臣看着陈柏，简直无语到了极点。

　　他转身进了卧室，出来的时候，甩过来一床棉被，毛茸茸的，带着一股很香的味道，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“真不知道你这智商怎么长这么大的，睡哪，睡沙发！你要是睡地上感冒了别传染给我！”

　　陈柏猛的摇头：“不...不会感冒的！我身体很好的...”

　　“也不知道谁上次发烧躺了一天，你死了饭谁做？”

　　陆琰臣留下一句“晦气”就猛的关上了房门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