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墙

年过完了，陈柏退了房。

　　回别墅之前，他先回了趟老家，李叔塞给他一箱橘子，说是自家树上摘的，让他带上。他推辞了两句，没推掉，只好拎着上了车。

　　按理说这个时候各家还在拜年，走亲戚的走亲戚，串门的串门。但陈柏不知道陆琰臣这样的人家是怎么过年的，想来大概是不兴这些的。

　　他用管家留的钥匙开了门。

　　一进门，他就顿住了。

　　客厅里乱得不成样子。

　　茶几上堆着外卖盒，有的吃了一半，有的汤都干了，腻在盒底。沙发上是几件皱巴巴的衣服，东一件西一件。地上横着几个空酒瓶，地毯洇了一小块深色的酒渍。

　　陈柏把橘子放在桌上，环顾了一圈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这真的是有洁癖的人住的地方吗？

　　还是说陆琰臣的洁癖只在陈柏在的时候才有。

　　他撸起袖子，去厨房拿了抹布和垃圾袋。

　　两人进来时，陈柏正在二楼陆琰臣的房间，戴着口罩刷浴室。

　　他听见楼下的动静，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。他听不清是什么，只隐约听门开的声音，还有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。

　　他把刷子放下，走到门口，推开一条缝。

　　楼下玄关，陆琰臣站在那儿，手搭在一个男孩腰上。那男孩上身赤裸，背对着他，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。男孩仰着头，往陆琰臣怀里靠，手摸上他的皮带，在解。

　　陆琰臣抬眼，陈柏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一眼。

　　陆琰臣知道陈柏在家。

　　刚进门陆琰臣就注意到了客厅干净异常，一眼就知道有人收拾过了。

　　不过也有可能是阿姨来过。

　　但是那箱印着食品logo的东西总不会是阿姨带来的吧。

　　桌子上的盘子里还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。

　　陈柏浑身一僵，赶忙把门合上。

　　这么多房间，总不会就偏偏选这个吧。

　　明明是在打扫卫生，陈柏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，蹑手蹑脚地回到浴室，拿着刷子用力刷砖缝。

　　像是猜中陈柏心里所想，陆琰臣抱着人往二楼走。

　　脚步声很重，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。

　　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陈柏想忽略都难，他只好把水龙头开大。

　　偏偏浴室外的房门被撞开，又被重重合上。

　　衣服落地的窸窣声，压在喉咙里的喘息声，还有床垫陷下去的一声轻响。

　　男孩的声音很软，断断续续的，混在哗哗的水声里。

　　他掐着男孩儿的脖子，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。男孩仰起头，喉咙里溢出一声软软的呻吟，往他怀里蹭。

　　陆琰臣垂着眼，视线却没落在那张脸上。

　　他在看浴室的那扇门。

　　陆琰臣知道陈柏在浴室里，里面水声很大。

　　他就是故意的。

　　他想看陈柏什么时候会从浴室里出来，什么时候会说点什么，或者露出点什么表情。

　　这点儿恶劣的想法在他看到楼上门缝透出来那点儿光线时，就已经冒出来了。

　　陆琰臣收回视线，低头咬了一下男孩的耳垂。男孩缩了一下脖子，搂得更紧了。

　　“叫。”

　　男孩愣了一下，陆琰臣平时不喜欢听他叫床，但他还是懂事似的，把声音放大了些，一声接一声，黏腻地漫开来。

　　陈柏站在浴室里，听着那几声黏腻的声音，耳根红透了。

　　陆琰臣不少往家里带人，有的时候东西不够，还是他临时跑出去买的。他拎着袋子回来，放在门口，敲两下门，退开，等里面的人出来拿。

　　他从不往里看。

　　但是隔这么近还是第一次。

　　说到底陈柏没有谈过恋爱，女的没有，男的更是没有。

　　他对这种事儿唯一的了解还是高中那会儿，宿舍几个人嘻嘻哈哈，蒙着被子偷偷放毛片。

　　“哎陈柏，你过来看啊！”

　　陈柏没去。他坐在自己的床上，捧着本书翻了两页，没翻进去。帘子那边几个人挤成一团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　　“你过来，过来！”

　　没等他应声，两个人直接下床，一左一右把他从床上架了起来，往那边拖。

　　“哎你们....”

　　他被拉进被子里，几片白花花的画面直冲过来，在屏幕上一闪一闪。陈柏脸通红，脖子也直发烫，他别开脸，想往回缩，肩膀被人按着，动弹不得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，好看吧？”

　　“不好看，我不看！”

　　“看看嘛，天天只知道看书，这也是知识！”

　　几个人笑成一团，没再为难他，把他放了出去。他回到自己的床上，拉上帘子，把书拿起来，翻了一页。

　　到现在陈柏也不明白，男的和男的怎么要做呢？

　　——

　　浴室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

　　陈柏脚蹲得没知觉了，外面的动静才渐渐停下。

　　很快陆琰臣的呼喝声就传过来。

　　“陈柏！”

　　陈柏被这一声吓了一跳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很快又爬了起来，腿麻得扶着洗手池边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陈柏！”

　　外面又叫了一声，语气比刚才更重。

　　他扶着墙，走到门边，拉开门。

　　门一开，陆琰臣就站在浴室门口。

　　他赤着上半身，宽肩窄腰，胸腹的肌肉线条分明，没有夸张的块状隆起，是常年健身练出来的薄韧肌理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　　“叫你半天了，聋了？”

　　陈柏垂着眼：“少爷。”

　　“躲在里面干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在刷浴室。”

　　“刷浴室。”陆琰臣重复了一遍，盯着他，“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？”

　　“管家让我回来的。”

　　“他叫你过来就过来，你伺候他呢？”

　　陆琰臣看着还是一脸窝囊模样的陈柏，莫名来气，这人窝在浴室听了两个小时一声不吭，脸上永远是那副温顺的、没脾气的好人脸。

　　他没心思捉弄了。

　　陆琰臣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，进了浴室。

　　陈柏被撞了一下，往旁边退了一步，没吭声。

　　浴室门没关，花洒的声音响起来。水汽重新漫开，很快，浴室里涌出一股混着沐浴露和别的味道的气息，挥散不去。

　　陈柏站在卧室里，看了那张乱着的床一眼。男孩走了，被褥乱作一团，枕头掉在地上，床头柜上还搁着几只**。

　　他把卧室收拾干净，拎着脏床单出来，关上门，下楼去了厨房。

　　陆琰臣洗完澡出来，擦着头发，闻到楼下一股香味。

　　是热汤面的味道，热油爆葱炝锅，混着面汤的香气，很家常。

　　他把毛巾搭在肩上，往楼下走。

　　厨房里，陈柏系着围裙，刚把面盛进碗里。桌子上摆了剥好的橘子。

　　陆琰臣走到餐桌前坐下。

　　桌上摆着一碗面。清汤，卧了个蛋，撒了一小把青菜，面上飘着几滴香油。

　　看着很简单，闻着却很香。

　　陈柏端着碗筷出来，看见他坐在那儿。

　　“少爷，饭好了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说话。他把视线落在那碗面上，看了两秒。

　　“家里冰箱没什么菜了，少爷你先将就吃点，等晚点儿我再去买菜。”

　　估计是连着吃了几天的外卖，陆琰臣没挑，连着汤都喝完了。

　　——

　　电话是工作室负责人打来的。

　　陆琰臣靠在沙发上，手里捏着根烟。

　　“什么事。”

　　“陆总，对面回话了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方案对方看了，没给答复。”负责人停了一下，语气有点虚，“只留了一句话，说要跟工作室的创始人当面聊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接话。

　　负责人等了等，没等到声音，赶紧补了一句：“我跟他们说了，日常对接我这边就能处理，不用麻烦您。对方回得很硬，说就要见创始人。”

　　陆琰臣嗤了一声，“架子摆得挺大啊。”

　　“是，这人是有点……”负责人斟酌着词，“但他在圈子里名气不小，私宅设计挑得很，前后换过三家团队。这个单子做成了，对工作室是块招牌。”

　　“所以呢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想着，要不……您看您方不方便见一面？”负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就见一面，把方案聊一聊，把单子定下来。您要是没空，我再跟他们磨磨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　　陆琰臣从沙发上直起身，伸手把茶几上的打火机拿起来，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又丢回去。

　　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看不出是几点的光。

　　回国之后，他很少再接单子。工作室那边有团队，常规业务交给负责人和设计师去做，他只管大的方向。

　　年前工作室的人打了个电话过来，说来了个特殊的单子，对方是个画家，要求复杂，工期紧，风格上不好拿捏。钱不是问题，他当时听了一半，随口应了。

　　真正让他上心的，是对方的来头。

　　这个画家圈子里名气不小，一幅画能拍出高价，画风独树一帜，受上层圈子里不少人追捧。

　　算是这几年新起来的，势头很猛。工作室要是把这单子做成了，往后在私宅设计这块，能再往上够一够。

　　陆琰臣当时没多问，就把单子接下了。

　　年后这一个月，他大半时间都在画图。

　　别人看他是在过日子，喝酒、带人回来、不去公司，其实那张图改了一版又一版，熬了几个通宵。

　　陆琰臣不缺钱。

　　这个单子对他来说，不只是一笔生意。工作室他做了几年，从留学到现在，中间断过，捡起来过，一直没舍得丢。

　　公司那边是陆家的，工作室是他自己的。

　　陆振和看不上，觉得是小打小闹，他也懒得解释。他就想证明一件事——离了陆家，他陆琰臣也能做成点什么。

　　所以方案交出去之后，他没催过。催显得他急，显得他非这个单子不可。他宁愿等，等到对面先开口。

　　现在对面开口了，要见创始人。

　　他把打火机扔回茶几上，走到沙发前坐下，拿起手机，翻到工作室负责人的对话框。

　　“行，约个时间。”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