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圆

放了年假，陈柏不好再住陆琰臣那儿。

　　天天睡医院也不是个事儿，他思忖着，打算在医院旁边租个房间。

　　他问了一圈，在医院旁边一公里的地方看到个牌：

　　单间出租，月付。

　　下面留了个电话号码。

　　陈柏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拨了过去。

　　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，带着他上楼看了一眼。一室一厅，还有个厨房。墙上有点旧，窗户对着马路，通风很好。

　　房东带了很重的口音，用蹩脚的普通话给陈柏介绍：

　　“喔这里房子啊，便宜！还能做饭，南北通透，最主要旁边就是菜市场嘞！别人抢着要租！阿姨看你长的周正，才给你看房的呀！”

　　陈柏把灶台旁边掉的墙皮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。

　　“这里....租金多少啊？”

　　“不贵不贵！阿姨看你像我老家二婶表弟他嫂子的娃，就给你个人情价，一个月....一千二！”

　　陈柏指尖攥紧衣角，下唇轻轻咬着。

　　“怎么？嫌贵啊？一千一！不能再少了。”

　　陈柏低声开口：“有没有……十块钱一天的房间？”

　　阿姨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十块钱一天的？”

　　她没再多问，带着他下了楼，拐进一条巷子，停在一扇铁门前。

　　门打开，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，大概是陆琰臣家浴室的三分之一，一张单人床，一张学生桌。

　　门打开就是床，转身都难。

　　床单是旧的，有些褪色了，但还算干净。

　　“就这间，以前是我儿子住的，后来他出去打工了。”阿姨站在门口，“最少20，管水，不管饭，外边儿有公共厕所，洗澡三块钱一次。”

　　陈柏走进去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，把布袋子放在床脚。

　　他皱着眉，像是在思考。

　　“我租一个月。”

　　他从兜里掏钱，数了半天，递过去。

　　阿姨接过钱，点了点，收进口袋，把钥匙给他。

　　走之前陈柏还听到一声嘀咕：

　　现在的年轻人，真抠门。

　　除了租房，陈柏在医院旁边一个菜市场的小角落里租了个厨房。

　　说是厨房，其实就是一个临时的灶台，一个月一百五，加上水电煤，勉强能用。

　　除夕那天，陈柏在小厨房里把菜做好，装进保温桶，拎着出了门。

　　天已经黑了。街上没什么人，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。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，只有几家小超市还亮着灯，窗上贴着倒过来的“福”字。

　　远处有人在放烟花，一簇一簇地炸开，声音闷闷的，隔着几条街传过来。

　　陈柏走到医院，上了楼。病房里，陈建国靠在床头，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隔壁床的病人上个月去世了。另外一个被儿子接回了老家。

　　病房里就剩父子俩。

　　“爸。”

　　陈建国转过头，看到了陈柏。

　　“今天过年吃团圆饭，做了肉汤，还有鱼。”

　　陈柏把桶打开，菜一样样摆出来。

　　摆完之后，他又拿出一个空碗，放在桌子对面，摆上一双筷子，搁在碗边。

　　陈建国看着那个碗，没说话。

　　陈柏也没说话。

　　病房电视上播放着春晚，整块屏幕的红色，看着怪喜庆。

　　父子俩坐在病床前，谁也没动筷子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陈建国从枕头下面掏出了个红包。

　　红包是旧的，红纸已经磨得起了毛，边角微微卷着，看生肖图案，是好几年前的。

　　他把红包捏在手里，看了两秒，递给陈柏。

　　陈柏抬眼看到陈建国正盯着他。

　　那双眼睛被病耗得浑浊，眼窝深陷，里面却有种少见的东西。

　　“拿着。”

　　陈柏伸出手，把红包接了过来。

　　红包很薄，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。他打开看了一眼，里面不是钱，是一张存折。

　　“存了几年了。”陈建国靠在床头，没看他，“原本想着，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。现在……”

　　“爸。”陈柏重新抬头，声音有些嘶哑。

　　“过年了，吃饭吧。”

　　陈建国点了点头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鱼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窗外忽然升起一簇烟花。

　　那烟花从远处腾空而起，散落成金花，把病房的窗户照亮了。

　　光透过玻璃，落在那只空碗上。

　　陈柏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
　　陈建国也抬起头。

　　电视里，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：“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，让我们一起倒数——”

　　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”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陆琰臣靠在椅背上，听着满屋喧哗，端起酒喝了一口。

　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他掏出来，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消息。

　　陈柏：少爷，新年快乐。

　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

　　客厅里很吵，有人拉着他说话，有人把酒递过来，他应了一声，接了一杯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

　　他没回那条消息。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重新端起酒杯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手机翻过来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锁了屏，塞回兜里。

　　“琰臣，谁啊？”

　　季屿川端着酒杯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往沙发上一靠，醉醺醺地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谁啊？”

　　陆琰臣把手机收起来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没谁。”

　　季屿川“啧”了一声，没追问。他靠在沙发上，听着客厅里一群人推杯换盏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年年都这样，吵死了。”

　　“我看你也喝得挺开心！”

　　季屿川笑了一声，没接话，靠在沙发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
　　客厅里闹哄哄的，有人在划拳，有人在敬酒，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放，没人看。

　　“你这日子过得挺没意思的。”季屿川忽然说。

　　陆琰臣没接话。

　　“一年到头，混来混去就这些人。过年聚一聚，吃完散了，明年再来一遍。”季屿川晃了晃杯子里的酒，“你不腻啊？”

　　陆琰臣看了他一眼，没答。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

　　季屿川愣了一下：“这么早？才跨完年。”

　　“困了。”

　　“哦～又去找哪个小妞啊？”

　　季屿川一脸坏笑，摇摇晃晃地指着陆琰臣。

　　“找谁？找你姘头！”

　　“可恶陆琰臣！知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？”

　　季屿川作势要扑倒陆琰臣身上。

　　“你喝多了！”说罢叫了几个人把季屿川送回去，临走前还拉着陆琰臣要抱抱。

　　陆琰臣回了别墅。

　　车开到门口，院子里黑着灯，只有廊下的感应灯亮了一下。他把车停好，推门进去。

　　回到卧室，他把外套扔在床尾的椅子上，坐在床边，掏出手机，随机点了几个数字，给管家发了个红包。

　　陆琰臣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躺下来。屋里很安静，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落在窗户上的声音。

　　他闭上眼，翻了个身，没睡着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手机又亮了。

　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
　　是一条短信：

　　【阿臣，新年快乐，你还好吗。】

　　尾号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号码。

　　陆琰臣嗤笑一声，长按选中，删掉了那条消息。

　　夜深了，陈柏没走。他把椅子拉到床边，靠着墙坐下来，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
　　病房里只留了一盏走廊透进来的灯。陈建国睡着，偶尔翻个身，哼一声，又睡过去。

　　陈柏掏出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。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
　　管家：小陈，新年快乐。

　　后面是一笔转账，数目不小。

　　陈柏咬了咬唇，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。

　　都够两个月工资了。他算了算，够交好久的药钱和住院费了。可这么大一笔钱，就这么转过来，他心里不踏实。

　　像是知道陈柏心里想的似的，管家又发来一条消息：

　　少爷和夫人给的，在老宅伺候过的人都有，你放心收吧！

　　他想了一会儿，还是点了收款。

　　收完，他打了一行字：

　　替我谢谢夫人。

　　他又回到陆琰臣的聊天框，发了句“谢谢少爷”。

　　可能是睡了半个月冰冷潮湿的出租屋，来到温暖的病房后，即使是靠在椅子上，陈柏也睡得格外香甜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