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诉

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
　　陆琰臣正靠在椅背上听项目部经理的汇报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　　他扫了一眼屏幕，是负责陈建国那边的主治医生打来的，陆琰臣抬手打断了经理的话：“先出去。”

　　门关上后，他接起电话。

　　“陆总。”医生的语气很严肃，“病人的情况不太好。之前的手术没做干净，现在复发的肿瘤把幽门给堵死了，吃什么吐什么，腹腔里也全是腹水，人虚弱得厉害。”

　　“还能怎么治？”

　　“目前只能先抽腹水、打营养液保守维持着。”

　　医生翻了一下病历，“但长远来看，必须安排一次姑息性手术，不然他连营养液都吸收不了。不过他现在各项指标都不达标，强行做麻醉风险极高，我的建议是，先养半个月到二十天，把身体稍微养起来一点，再把手术排上日程。”

　　医生停顿了一下，语气更加凝重：“但这半个月里，情况随时可能恶化。您看……要不要让他家属过来一趟，有些风险需要家属知晓。”

　　陆琰臣想到这两天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的陈柏，思索了片刻。

　　良久，他回复道：

　　“先不用。你们先用保守治疗养着，陈柏那边……我找个时间再说。”

　　“好的，陆总。”

　　而此时，陈柏站在监管局门口，手里拿了个单子。依照刚刚那人的说法，有人举报他。

　　单子很薄，上面的黑字盖着红戳，写着“无证经营、卫生不达标，暂扣经营工具”。

　　陈柏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把单子折了两折，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

　　他没有去等公交，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。走到路口，他停下脚步，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给陆琰臣打了个电话。

　　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。

　　“喂。”那头传来陆琰臣的声音，

　　“少爷。”陈柏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辆，耳边有些吵，“我的车被扣了，监管局的人说是有人举报我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　　“嗯。”陆琰臣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，“然后呢。”

　　“我拿了单子，”陈柏说，“我现在回去。”

　　“回来吧。”陆琰臣的语气依旧如常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者意外。

　　陈柏没说什么了，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转过身，看着街边光秃秃的树干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　　陆琰臣下午回来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，厨房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，刚好王姨从屋内收了衣服走出来。

　　“少爷回来啦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陆琰臣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，“他人呢？”

　　王姨朝楼上看了一眼，“中午回来了就往房间去了，估计睡着了。”

　　“睡了这么久？不舒服？”

　　“回来问了小陈要不要吃点东西，说不要呢，下午少爷说要回来了，叫他出来也没动静。”

　　陆琰臣皱着眉，踩着楼梯“噔噔噔”上楼了。

　　房间敞开一丝缝隙，房间昏暗，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。陈柏蜷缩在床上，被子隆起一个单薄的弧度。

　　陆琰臣走过去，按开顶灯。刺眼的光亮起，那一小团被子却毫无动静。

　　“陈柏。”陆琰臣站在床边，冷声开口。

　　没人应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一把将被子扯开。

　　陈柏蜷缩在床铺中央，因为失去被子的覆盖，整个人本能地弓起身子，像个防备的刺猬。

　　“王姨说你中午没吃饭。”陆琰臣走过来停在他的床前，“怎么，绝食上瘾了？”

　　陈柏还是没有动，他宁愿就这样躺在床上，也不愿意和陆琰臣讲一句话。

　　陆琰臣耐心告罄，弯下腰，一把攥住陈柏的胳膊，将人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
　　“你想干什么？还发脾气了是吧！”

　　陈柏被迫仰起头，视线终于落在了陆琰臣的脸上。那双眼睛泛着水光，有些红肿。

　　原来是哭了，陆琰臣一噎，顿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。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放缓了语气，把陈柏抱在腿上。

　　“你就那么想去摆你那个....”陆琰臣把“破”字咽了回去，硬生生改了口。

　　“你就那么想去摆你那个摊子，天天起那么早，就赚那么点钱，家里养着你不好吗？天气这么冷，图个什么？”

　　陆琰臣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，带着一种放软了姿态的无奈，他一边说着，一边用指腹轻轻蹭去陈柏眼角溢出的水光。

　　“……不一样。”陈柏哑着嗓子开口。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？”陆琰臣皱起眉。

　　可陈柏自己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。

　　他只是觉得自己不想每天都待在这个压抑的地方，每天只能等着陆琰臣回家，做饭，然后满足他。

　　在这个别墅里，他连个活生生的人都算不上，充其量就是个摆设，是个用来还债的工具。

　　他享受那种靠自己的双手把东西递出去，换来一张零钱的踏实感。

　　他享受站在那辆推车后面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，被那些买早点的学生和家长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“老板”来对待。

　　那是一种他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、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活着的尊严。

　　可是在陆琰臣面前，他还是只回了一句：

　　“哪里都不一样....”

　　听着陈柏无厘头的答案，陆琰臣气极反笑。

　　他觉得自己就是太惯着陈柏了。

　　不仅没把人关住，反倒把人惯出了一身反骨，现在竟然敢为了一个街边卖包子的破摊子，红着眼眶跟他叫板。

　　罪魁祸首陆琰臣却半点心虚都没有，他冷着脸，语气理直气壮：“你一个没证的，车被扣了能怪谁？现在外头查得这么严，就算今天没出事，明天也一样有人查！”

　　“可如果除了你，谁还会不想我去呢。”

　　陆琰臣愣住了，他听着陈柏平静地说出真相，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说错了吗？”陈柏仰着头迎上他的视线，“你就是看不得我好。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，只要我稍微有点喘息的空当，你非得把我踩回泥里才甘心。”
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拼命忍着没掉下来，“如果你觉得我欠你那五百万，这辈子都还不清，你大可以现在就弄死我，或者把我再送回那个精神病院去。何必给我一点希望，又亲手把它砸碎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难受，你才高兴吗？”

　　你瞧你瞧，又哭了。

　　他明明知道陆琰臣吃软不吃硬，也知道这个时候只要自己服个软，掉两滴眼泪，陆琰臣可能就会心软。

　　可他偏偏要和陆琰臣说这些难听的话，非要告诉陆琰臣他的委屈，不甘。

　　明明说得那么理直气壮，那么有理有据，结果自己却红了眼眶。

　　陆琰臣的手掌放在陈柏后背突出的脊骨上，感受到陈柏微微颤抖的身体，他心里说不出来的烦躁。

　　“如果你不想，为什么一开始就要答应我，你明明可以拒绝的，为什么非要这样，非要这样....”

　　他本该用最难听的话反怼陈柏，用最决绝的的态度告诉他，是自己做的又怎样，他能反抗吗？

　　但是陈柏的眼泪一滴一滴，砸在他的心里，浇灭了一切试图暴涨的坏情绪。

　　他没再用力把人往怀里按，只是维持着这个半抱的姿势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有些生硬地在陈柏的后背上拍了拍。

　　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

　　陆琰臣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，甚至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，“我答应你的事，什么时候反悔过。”

　　陈柏没有抬头，脸还埋在陆琰臣的胸口。

　　他哭得没有声音，只有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，温热的眼泪很快就把陆琰臣那件昂贵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。

　　“我真的...真的.....”

　　真的什么？真的讨厌他吗？恨他吗？

　　陆琰臣的手掌贴在陈柏单薄的脊背上。他等了半天，也没等到陈柏把那两个字说出来。

　　他捧着陈柏的脸，用嘴唇吻去他的泪，无奈的妥协：“明天把车还给你，你想去，就去吧。”

　　和陈柏相识这么多年，他还是没有办法看着陈柏流泪，无动于衷。

　　哪怕他曾经对陈柏做的一切是那样可恶，哪怕他总是对陈柏说着最伤人的话。

　　但现在，他所有强硬的手段和暴躁的脾气，在陈柏无声流泪的时刻，溃不成军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