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什么摆！

“啪。”

　　陈柏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，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肿的指印。因为巨大的惯性，他的头磕在了后面的椅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，没有立刻转回来，耳边嗡嗡作响，嘴里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
　　“你再说一遍。”陆琰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　　陈柏不再说了，木然地坐着，反倒是陆琰臣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。

　　可他就是受不了，他不允许别人忤逆他一点，他以为自己对待陈柏已经够仁慈了，给他该死的爹最好的治疗，还不用他四处打工还钱，他竟然还这么不识趣！

　　可当他的视线扫过陈柏那半张迅速肿起来的脸颊，以及脖子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细疤时，陆琰臣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。

　　那些火气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那股烦躁，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盯着陈柏，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咆哮，却依旧生硬得带着刺。

　　“除了走。”

　　剩下的话陆琰臣没有说完，陈柏却明白他的意思。但是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
　　陆琰臣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连个回音都没有。他宁愿陈柏给他提条件，甚至跟他大吵一架，也好过现在这样，像个死人一样沉默。

　　车子开回医院。陈柏被保镖带回了顶层的病房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陈柏开始绝食。

　　他不吃不喝，甚至连水都不肯沾一滴。医生拿着营养液想给他输液，他拔了针头，任由手背上的血珠往下淌。

　　他没有大吵大闹，也没有寻死觅活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株正在迅速枯萎的植物，用最决绝的方式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抗议。

　　不过短短三天，陈柏就瘦得脱了相。颧骨突了出来，眼窝深深凹陷，连呼吸都变得微弱。

　　陆琰臣站在病房门外，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陈柏，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烟，烟灰掉在皮鞋上，他浑然不觉。

　　“陆总，陈先生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，再这么耗下去，不用等他自己绝食，器官就会先衰竭。”医生在旁边战战兢兢地汇报。

　　陆琰臣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着抖。

　　他推开门，走到床边。陈柏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陆琰臣伸手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张开嘴，端起旁边的一碗清粥，硬往他嘴里灌。

　　粥顺着陈柏的嘴角流了下来，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，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
　　但他没有咽，而是固执地将那口粥吐了出来，弄脏了陆琰臣名贵的西装袖口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陆琰臣扬起手，似乎想打他，可看着陈柏那张惨白如纸、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消失的脸，那只手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。

　　陈柏捂着头，瘦弱的身躯在颤抖，陆琰臣愣住了。

　　陈柏在害怕他。

　　陆琰臣那只悬在半空的手，像是被火烫到了一样，猛地收了回来。他看着陈柏像只受惊的动物一样蜷缩在床角，甚至连呼吸都在发抖，脑子里突然“嗡”的一声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。

　　他忽然意识到，从什么时候起，陈柏连他抬一下手，都会下意识地觉得要挨打？

　　是那次在会所里，他掐着陈柏的脖子，扇他巴掌的时候？还是因为何泽宁，迁怒于他的时候？

　　陆琰臣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
　　他看着陈柏因为过度消瘦而显得极大的眼睛，那里面满是惊恐和防备。

　　他引以为傲，用来掌控陈柏的一切手段，最终换来的，只有这个人在他面前的应激反应。

　　他又妄图用这种强硬的方式，把陈柏拼凑成一个会向他求饶、会说爱他的形状。

　　陆琰臣终于动了。

　　他慢慢蹲下身，不再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，甚至显得有些狼狈。他没有去碰陈柏，只是隔着一段距离，哑着嗓子开口。

　　“我……不打你。”

　　“陈柏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句。

　　陈柏没有闭眼，只是虚弱地看着天花板，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。

　　“只要你肯吃饭……”陆琰臣的嗓音微微颤抖，“我让你见你父亲....”

　　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，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里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。他看着蹲在床边的陆琰臣，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。

　　陆琰臣迎着他的目光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，重复了一遍：“我不骗你。”

　　“真的吗……”

　　陈柏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。

　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陆琰臣，试图从他那张写满颓败的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。

　　“真的。”陆琰臣听见自己说，“只要你肯吃饭，只要你能活下去。我让人安排车，送你去见你爸。”

　　陈柏看着他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
　　“陆琰臣……”陈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，像是要把积压在肺里的那些浊气全都吐出来，“你发誓，你发誓！你这次绝不骗我。”

　　“我发誓。”陆琰臣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。

　　陈柏终于肯吃饭了，尽管只有小半碗粥，但是对于陈柏来说，已经是不错的状态了。

　　陈柏终于从呆了一个月的医院离开了。

　　那天的天气很好，没有刮风，久违的太阳照在人身上，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
　　陈柏身上穿着陆琰臣让人准备的新衣服，很厚实，也很柔软。

　　但他实在太瘦了，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，像是挂在骨架上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保镖想上前扶他，被他轻轻躲开了。

　　陆琰臣果然按他承诺的，带他去医院看了陈建国。

　　陈建国躺在那里，比他想象中还要枯瘦。

　　曾经那个虽然染上赌瘾、但还能在老家干点零活的父亲，此刻干瘪得像一截风干的老木头。

　　他比一个月前看起来更虚弱了。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，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针眼。

　　“……爸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　　陈建国缓缓睁开眼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，视线聚焦在陈柏脸上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“嗬嗬”声。

　　陆琰臣真的没有骗他。

　　他不仅让他见到了父亲，还请了最好的护工。病房里干干净净，一应俱全。

　　他想说些什么，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，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下午。

　　陈建国清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，陆琰臣推门进来。

　　“看完了，可以走了，只要你听话，我下次还会带你来看他。”

　　陈柏知道陆琰臣说一不二，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陈建国，跟着陆琰臣回去了。

　　按照陆琰臣说的，他欠陆家的五百万，总是要还的。但他确实又没什么特别的本事，除了会做饭，会伺候陆琰臣以外，他好像找不出自己还会做什么了。

　　于是陈柏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：

　　每天清晨早起，去厨房熬粥、煎蛋、泡咖啡。陆琰臣去公司后，他便在别墅里打扫卫生，把那大得空旷的房子擦得一尘不染。

　　等陆琰臣晚上回来，桌上永远摆着热腾腾的饭菜。

　　他不吵，不闹，甚至比以前更温顺。

　　这让陆琰臣都觉得，两人的关系似乎没变，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，而陈柏还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厨子。

　　于是陆琰臣不再限制陈柏的活动。陈柏每天早上都会去菜市场买菜，然后在附近的一所学校外逛一逛。

　　每天这个点，正是学生们上学的时候。学校门口的早餐摊子热气腾腾，挤满了一群穿着校服、背着书包的学生。

　　陈柏不买什么，就站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　　他喜欢看着这群孩子们笑。不是因为他多喜欢小孩，而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让他羡慕的朝气。他看着那些送孩子上学的父母，听着他们一遍遍叮嘱“好好听课”“多喝点水”，看着他们满眼慈爱地看着孩子跑进校门。

　　陈柏往往会看很久。

　　他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，那时候他成绩好，母亲还在，陈建国也还是个慈爱的好父亲。可惜那段日子，早就在很多年前被彻底掐灭了。

　　等学校打了上课铃，门口安静下来，陈柏才会拎着菜，转身坐车回别墅。

　　有一天早上，陈柏买完菜，觉得有些累，就蹲在路边的一个石墩子旁边歇脚。他低着头，看着地上的落叶发呆。

　　“给！”

　　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　　陈柏抬起头，是一个穿着校服、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。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，正递到他面前。

　　陈柏愣住了。

　　“我每天都看到你蹲在这里。”小男孩眨巴着眼睛，一脸天真地看着他，“你没钱吃饭吗？”

　　陈柏张了张嘴，有些局促地往后缩了缩：“啊……我……”

　　“没关系，我请你的！”小男孩没等他说完，直接把包子塞进他手里，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。

　　“....谢谢”等陈柏说完，男孩儿已经不见了。

　　“包子？”

　　陆琰臣拿起筷子，夹起一个，“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了？”

　　陈柏站在旁边，目光落在那笼包子上，神色难得有几分柔和。

　　“昨天……有个小孩给了我一个包子。”陈柏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，“我尝着味道不错，就想着自己也做点。”

　　陆琰臣夹起一个尝了一下。

　　“里面放了虾？”

　　“对...是不是不好吃....”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，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围裙的边缘。

　　陆琰臣没说话，咽下那口包子，又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，细细地嚼了。

　　陈柏做了这么多年的饭，唯独不怎么会调馅料，盐放多了，包子皮也不够松软，和以前做的饺子一样。

　　但是陆琰臣吃完了。

　　陈柏站在旁边，看着空了的盘子，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
　　他想起了小年夜那盒破皮的饺子，那时陆琰臣也是像现在这样，安静地吃完了。

　　那时候的陆琰臣高高在上，吃着饺子，眼里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。

　　而现在，那种松动似乎又短暂地回来了。

　　陈柏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在嘴边绕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。

　　“少爷。”

　　陆琰臣拿起纸巾擦了擦嘴，抬头看他。

　　“我每天早上去买菜，看到学校门口有卖早点的摊子。”陈柏攥着围裙，声音很小，“我想……去摆个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