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权

陆琰臣赶来的时候现场一片狼藉，陈柏被蹲在厕所的医生一记手刀砍晕了过去，恰好是在医院，包扎就地解决。

　　看着脖子上包着纱布、打了镇定剂的陈柏，陆琰臣说了句“本事见长”，骂了一顿当天值班的护士和医生，又炒了两个保镖的鱿鱼，在医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。

　　又听医生说陈柏要静养，陆琰臣下了个楼层，确认不会吵到陈柏后继续骂人。

　　一时间整得整个医院的人都人心惶惶，生怕陆琰臣不高兴又把自己炒了。

　　晚上季屿川喊陆琰臣喝酒，听说了这事儿，嘲笑陆琰臣连个人都看不好，陆琰臣垮着脸回怼：

　　“你出的好主意！现在人不安分，脾气大得很，现在还敢直接叫我的名字！”陆琰臣越想越气，把地上的酒瓶都踢歪了好几圈。

　　“诶～怎么能怪我呢？当初可是你说的要把人留在身边的，怎么，给你出主意了又怪我？”

　　季屿川一脸无奈，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摆摆手。谁知道好友现在这么在乎一个厨子，当初还不是想骂就骂，想打就打，现在倒专情上了，问他还不承认！

　　“你说怎么办？他还威胁我！”

　　“还能怎么威胁你？”季屿川耸耸肩，“既然这么不听话，干脆找个绳子把人绑在床边，二十四小时盯着，这不也是你以前最喜欢干的事吗？”

　　陆琰臣皱起眉头，明显对这个粗暴的提议有些抗拒：“他现在身体不好，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
　　刚把陈柏抓回来的时候，跟小猫似的一碰就炸毛，碰也不碰不得，嘴里天天喊着“我不欠你的，放我走”，陆琰臣哪受得了这气，把人送到精神病院捆着，派人一直盯着。受不住就给他打营养针、葡萄糖，反正也死不了。

　　后面这样捆了一周，陆琰臣自己先受不了了。看着陈柏手腕上勒出的红痕，他烦躁地把主治医生和保镖挨个骂了一顿，最后黑着脸亲自去把人抱了出来。

　　他一边给陈柏上药，一边冷嘲热讽地给自己找台阶下：“我可不是心疼你，是怕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以后还怎么给我做饭？”

　　医生和护士不少在背后骂陆琰臣，把人关起来的到底是谁呢？结果自己不高兴反过来骂别人。

　　陆琰臣喝了酒。

　　不知道是在外面应酬喝的，还是刚才被陈柏寻死的事气急了，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很重的酒气。

　　他一到房间就把陈柏按在床上亲，等人气得开始骂人了他又放手，路都走不稳了非要给陈柏伤口换药。

　　棉签沾着碘伏，粗暴地按在破皮的血肉上。陈柏疼得瑟缩了一下，却咬着牙一声没吭。

　　“原来你还知道疼！”陆琰臣气得牙痒痒。

　　陈柏像个木头人一样，随便他怎么弄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　　“陈柏，你少给我摆出这副死人脸。”陆琰臣指着他的鼻子，大着舌头警告，“你要是再敢寻死，我就把你爸的骨灰扬了！”

　　陈柏终于有了反应，他猛地抬起头，那双因为绝望而空洞的眼睛里，再次燃起怒火，愤怒地盯着陆琰臣。

　　陆琰臣被他这个眼神刺了一下，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烦躁。他猛地凑上前，一把捏住陈柏的下巴。

　　酒气扑面而来，陈柏下意识地想躲。

　　“你躲什么？”陆琰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咬牙切齿，“你以前不是最会哄人吗？为了钱什么都能忍，现在为了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爹，怎么就不能忍了？”

　　“你让我怎么忍？”陈柏红着眼眶，声音沙哑，“陆琰臣，你到底要我怎么样？”

　　陆琰臣盯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陈柏意想不到的事。

　　他忽然松开了陈柏的下巴，猛地低下头，把脸埋进了陈柏的颈窝里。他没有咬，也没有吻，只是把脸贴在那块刚上完药的皮肤旁边，甚至避开了伤口。

　　“……别死。”陆琰臣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，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　　陈柏僵住了。

　　这算什么？

　　打一巴掌，再给个甜枣吗？

　　“你喝多了。”陈柏偏过头，试图推开他。

　　陆琰臣却像个无赖一样，顺势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。他双手环住陈柏的腰，将人死死地锁在怀里。

　　“陈柏……”他在陈柏耳边嘟囔着。

　　陈柏没有回应，任由他抱着。病房里安静极了，只有陆琰臣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。他好像是借着酒劲，在这个被自己亲手打造的金丝笼里，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高高在上的伪装，像个可悲的索取者。

　　或许是这次的事让陆琰臣吸取了一点经验，他决定对陈柏放宽一点活动限制。

　　等陈柏伤好得差不多了之后，陆琰臣说可以去医院附近逛一逛，不过依然会有保镖跟着他。这次新来的保镖看起来更凶，一句话都不和陈柏说，从前的两个还会偶尔和他开玩笑呢！

　　陈柏都有点想念他们俩了。

　　陆琰臣承诺陈柏可以出去逛逛之后，陈柏肉眼可见地高兴了不少。虽然身边依然跟着两个像煞神一样、一言不发的新保镖，但至少能呼吸到医院外面的空气了。

　　他发现在医院楼下，经常有个小女孩儿在那儿卖花。

　　小女孩大概七八岁，大冷天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袄，脸蛋冻得通红，手里挎着个竹篮子，里面装着一些包装简单的廉价鲜花。

　　陈柏每次被允许下楼，都会去她那儿买一朵。

　　今天也不例外。陈柏走过去，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，递过去。

　　“哥哥，买花吗？”小女孩眼睛一亮。

　　陈柏点了点头，随便挑了一朵白色的桔梗。他没有把花带回病房，因为他知道，病房里任何尖锐或者可能带来危险的东西都会被保镖收走。

　　他转身，想把花送给医院门口那个每天负责打扫卫生的老大爷，或者随便哪个路过的人。

　　但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，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
　　医院大门外的马路对面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车窗降下了一半，陆琰臣坐在驾驶座上，手肘搭在窗沿上，正隔着一条街的距离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
　　陈柏拿着花的手微微一僵。

　　陆琰臣推开车门走了下来，径直穿过马路。他今天没穿西装，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，整个人显得越发冷峻。

　　“少爷。”保镖立刻低头。

　　陆琰臣没理保镖，视线落在陈柏手里那朵白色的桔梗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　　“哪来的？”

　　“买的。”陈柏回答得很干脆，“楼下有个小女孩在卖。”

　　陆琰臣看了一眼马路对面，果然看到那个提着篮子的小女孩还在探头探脑。

　　“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。”陆琰臣冷笑了一声。

　　陈柏以为他要发火，或者像以前那样，嫌恶地把花扔在地上踩碎。

　　但是他没有，除了不高兴，陈柏还在陆琰臣脸上看到了一点类似于“难过”的情绪。

　　为什么呢？

　　可能是陆琰臣知道陈柏每天都会买一枝花，看着他把花送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，有一次陈柏甚至把花送给了一只看起来就可恶的毛茸茸，都没有说要给他送。

　　不过没关系，陆琰臣给了小女孩一大笔钱，说以后的花他都买了，不过他不要，只要她不在这里卖就行。

　　女孩儿看起来特别开心，红着脸对陆琰臣说“谢谢叔叔”。陆琰臣又不高兴了。

　　怎么陈柏是哥哥，自己是叔叔？明明陈柏年纪比他还要大一点。

　　隔天陆琰臣说要带陈柏出去。

　　“去哪？”

　　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现在还是冬天，陈柏很怕冷，每次出去都要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，但是等陆琰臣再去牵他的手时，还是一手冰凉。

　　“怎么现在这么怕冷。”陆琰臣皱起眉，不管陈柏下意识的挣扎，强行把他的那只手拽过来，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。

　　“从前也怕冷。”陈柏垂下眼，看着大衣的下摆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你因为我去接你迟了一会儿，冬天把我关在门外。”

　　陆琰臣被噎住了，他没想到陈柏还记得。

　　“那还不是你要看那个什么周砚！我明明让你来接我，你自己不听话！”

　　陈柏没有办法解释他没做过的事，陆琰臣总是喜欢无中生有。

　　车在一家看起来就很豪华的酒店门口停下了，门口的侍应生朝陆琰臣鞠躬，然后领着陆琰臣来到二楼的包间。

　　包间门一推开，里面原本热络的寒暄声瞬间卡住了。

　　包间里坐着陆母，一对保养得宜的中年夫妇，以及一个穿着精致连衣裙的年轻女人——唐嫣然。这是陆家安排的相亲局，原本是来商量订婚事宜的。

　　陆母看到陆琰臣走进来，刚想露出笑脸，视线一偏，看到了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的人影。

　　陆母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，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当然认得陈柏，她给了五百万让他滚得越远越好，结果他不仅没滚，还被陆琰臣带到了这种场合！

　　唐父唐母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，面面相觑，眼神里透着几分不悦。

　　全场只有唐嫣然，视线在陈柏身上转了一圈，非但没生气，反而托着下巴，觉得有些新鲜。

　　“坐。”陆琰臣像个没事人一样，给陈柏拉开椅子。

　　见陈柏不动，陆琰臣直接伸手，一把将他拽过来，强行按坐在自己旁边。

　　“陆总，这位是……”唐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
　　“家里的厨子！”陆母脸都绿了，强撑着笑脸打圆场：“琰臣，别闹了。今天是嫣然一家来吃饭，你带个下人来添什么乱？赶紧让他出去。”

　　陆琰臣没理陆母，反而拿起公筷，夹了一块肉，放进陈柏面前的碟子里。

　　陈柏看着那块肥腻的肉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没动筷子，无声地拒绝。

　　“我让你吃。”陆琰臣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
　　陈柏咬着牙，在陆母和对面一家人如芒在背的注视下，颤抖着手拿起筷子，把肉塞进嘴里，味同嚼蜡。

　　唐嫣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　　她端着红酒杯，眼波流转，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陈柏那张惨白却依旧清秀的脸上，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兴致：“小可怜，吃肉噎着了没？”

　　唐父唐母看着这一幕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他们原本是来谈两家联姻的，结果陆琰臣带了个下人来，看着两人关系还不一般。

　　一顿饭不欢而散，对方连句客套的场面话都没留，直接起身走人。

　　走之前唐嫣然朝陈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，远远地冲陆琰臣扬了扬下巴：“陆少爷，下次有时间，我们再聚啊。”

　　陆琰臣的目的达到了，他让司机送陆母回去，陆琰臣见刚刚陈柏在饭桌上没怎么吃东西，便打算带陈柏去新开的一家餐厅吃东西

　　一路上陈柏都不讲话，坐得很远，仰着头看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到了餐厅，陆琰臣点了几个清淡好消化的菜，全部都摆在陈柏面前，陈柏却一口未动，终于，在最后一道菜上完后，陆琰臣彻底爆发了。

　　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，阴着脸问陈柏到底想怎么样。

　　“我想怎么样？”陈柏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，他也就真的笑了出来。

　　真的是陈柏想怎么样吗？明明是陆琰臣像是要羞辱陈柏似的，把他带到别人面前，逼他吃他不吃的东西，现在罪魁祸首反过来问他，到底要怎么样。

　　“我要你放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