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7年的春天,九龙柜上,来了一个年轻人。
他穿一件半新的西装,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,进门先自报家门:“在下程立言,中环银行的襄理。信孚与我们行里,有几笔往来账,想当面核一核。”
楚宁从柜台后站起来,道:“程先生,请坐。”
账核得很顺利。程立言一条一条念,楚宁一笔一笔对,末了,两边数目分毫不差。程立言合上账本,道:“楚小姐账路清晰,佩服。”
“程先生过奖。”楚宁道,“银行的账,才是真章。”
从那以后,程立言隔三差五来柜上——有时为公事,有时顺路,坐一坐,喝杯茶,说几句行里的行情,又起身告辞。楚宁察觉了,也不点破,只是他来的日子,柜上的茶,总是新沏的。
四月里,程家托了中人,到湾仔提亲。
中人是九龙商会的老理事,姓许。许理事见了林知予和楚材,把程立言的家底,一五一十摆开:宁波人,父母早逝,家里没有拖累;在银行做了八年,从学徒做到襄理,人稳当,名声好,不赌不嫖,攒下的钱,都在账上。
林知予听完,没有立刻应。她道:“许理事,立言这孩子,我们见过几面,是稳当人。只是有一桩——楚宁的柜在九龙,他的行在中环,两家都忙,往后这日子,怎么过?”
许理事道:“楚太太虑得远。立言说了:楚小姐的柜,他不会让她丢。两边的日子,他两头跑。”
夜里,林知予过海去九龙,把这事,跟楚宁说了。
楚宁正在对账,头也不抬:“娘,您说呢?”
“我说什么?”林知予道,“我问你的心。”
楚宁放下笔,想了想,道:“程先生这个人,做事有板有眼,待人留三分余地——跟我柜上的人,是一个路数。娘,您教我看人,先看人,再论事。”
“那你看了他半年,他人怎么样?”
“人正。”楚宁道,“账上往来半年,他没占过我一分便宜,也没让我吃过一分亏。”
林知予笑道:“账上的人品,最骗不了人。”
亲事应下了。
定亲那日,程立言到湾仔来,规规矩矩,给林知予和楚材磕了头。楚材扶起他,道:“立言,往后,楚宁的柜,你多担待。”
“伯父放心。”程立言道,“她的柜,我陪着;我的行,她掌着。”
楚宁在旁边听着,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作声。
夜里,楚材对林知予道:“女儿定了人家,我这心里,空落落的。”
“空什么?”林知予道,“九龙到中环,坐船一炷香。又不远。”
“一炷香也是远。”楚材道,“她小时候,在颐和路56号的院子里追鸡,好像还是昨天的事。一转眼,就要嫁人了。”
林知予没有接话。窗外,九龙的灯火,亮成一片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年——也是这样的春天,她十七岁,带着林家的账本和嫁妆,嫁给了这个坐在身边的人。
“是啊,一转眼。”她道,“孩子们,都到了我们当年的年纪了。”
(友友,太捧了,又给我开通了一个月会员,我也不能差了事,继续加更3章,不过今天写不了那么多了哈,只能安排在明天了哈)1
作者大大,这也太好磕了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