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的正月,程家托了中人,把婚期定下来——二月十八,宜嫁娶。
程立言父母早逝,家里没有长辈操持,婚事便都听楚家的。林知予说:“立言这孩子,一个人在行里熬了八年,没有爹娘帮衬,也是个苦出身。咱们这儿,往后就是他的家。”
定下婚期,林知予开始备嫁妆。
金器、绸缎、箱笼、被褥,一宗一宗置办起来;压箱底的金条,也按老规矩备下了。除此之外,林知予还亲手包好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林家的旧账册,一把新打的算盘。
“娘,旁的嫁妆,都是陪金陪银。”楚宁笑道,“您单给我备一套账本算盘,是怕我嫁过去,丢了吃饭的本事?”
“黄金压箱,存单傍身。”林知予道,“我当年出嫁,你外婆给的就是这两样——排场做给别人看,里子留给自己用。你这一套账本算盘,也是里子。往后立身立家,靠的都是它。”
婚前一天,楚宁把九龙柜上的账,一本一本结清。她请了费明来,把柜上的钥匙,放在他手心里:“表哥,往后柜上,你多看顾。”
“宁宁,这钥匙,我拿不动。”费明道,“信孚是你的柜。”
“信孚是林家的柜。”楚宁道,“你在,我放心。”
费明沉默了一会儿,把钥匙收好:“你放心。柜上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二月十八,天晴。
楚家院子里,摆了十几桌酒。九龙商会的老理事来了,程立言行里的同僚来了,柜上的老主顾也来了。费明早早起来,把柜上的招牌擦了一遍,又给院子里挂上红绸。
承欢已经六岁,穿着新衣裳,追着鞭炮跑。她跑到费明跟前,仰着头问:“表哥,表姐嫁了人,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费明道,“她的柜还在九龙,人就走不远。”
迎亲的时辰到了。程立言穿着簇新的长衫,进门先给林知予和楚材磕了三个头。楚材扶起他,看了半晌,只说了一句:“立言,我把女儿交给你了。”
“伯父放心。”程立言道。
楚宁没有哭。她穿着红嫁衣,站在堂屋里,把嫁妆单子一样一样过了一遍目,才抬起头,对林知予道:“娘,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林知予道,“柜上的事,你记着;家里的事,也记着。”
楚望送她出门。他这几年在纽约和香港两头跑,人晒得黑了些,蹲下身,替妹妹整了整裙摆,道:“妹,往后,就是过日子的人了。”
“哥,你在纽约,也要好好的。”
“放心。”楚望道,“哥在哪儿,都给你留一间屋。”
花轿起轿的时候,楚材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林知予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把手,轻轻放在他手背上。
“女儿出嫁,是做爹的心里最空的一天。”楚材道。
“嗯。”林知予道,“可也是她心里最满的一天。”
婚宴上,程立言敬酒,敬到信孚柜上的老主顾那一桌,有人起哄:“程襄理,往后,楚小姐的柜,还开不开?”
“开。”程立言道,“她的柜,我不动;我的行,她掌着。”
“那你们两口子,谁管账?”
“她管。”程立言道,“我管人。”
满堂都笑了。
夜里,宾客散了。楚宁坐在新房里的灯下,把那套新账册翻开,一笔一笔,记着当日的礼金、酒席的开销、明日的回礼——清清楚楚,没有一笔糊涂账。
程立言进来,看见她在写账,笑了:“洞房花烛夜,你在写账?”
转过年,1959年秋天,楚宁生下一个男孩。程立言给孩子取名,单名一个“砚”字——笔墨纸砚的砚。
“砚。”林知予从湾仔过海来照看月子,把这个字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咱们家几代人,离不开账、笔、算盘;这孩子的名字里,就带着文墨。”
隔了两年多,1962年春天,楚宁又生下一个女儿。程立言道:“这丫头,叫沚——宛在水中沚的沚。”
“砚,沚。”楚宁念了一遍,道,“一个石,一个水。行,就这么叫。”
“账不隔夜。”楚宁道,“林家的规矩。”
“那往后,咱们家的账,都归你管。”
“嗯。”楚宁道,“账在,心稳。”
窗外,九龙的灯火,一盏一盏,亮到天明。两个人都没有睡——一个在灯下写完了账,一个在边上看着,看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