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欢（会员加更1）

1956年的秋天，湾仔林家的院子里，桂花开了。

承欢四岁半，蹲在廊下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。楚宁过海来看她，蹲在她身边：“欢欢，你这是打算盘，还是弹琴？”

“表姐，你听——”承欢又拨了一下，“响！”

楚宁笑了。她指着算盘，一样一样教她：“这是梁，这是档，这是珠。一上一，二上二——来，你试试。”

承欢伸出小手，笨拙地拨了一颗珠子，拨错了，又重来。楚宁不催她，就在边上看着。

“欢欢，手要稳。”楚宁握住她的小手，“拨子的时候，心要静。”

“表姐，你教我的，跟我娘说的一样。”承欢仰头，“娘说，拨子要稳，心要静。”

“你娘也会打算盘？”

“会！”承欢道，“娘说，她小时候，也跟着外公看账。可是娘没空教我，她要管铺子。”

“那我来教你。”楚宁道，“表姐会九归诀，是林家的传家本事。”

“什么是九归诀？”

“是林家的传家本事。”楚宁道，“你哥哥会，我也会。等你长大了，我也教给你。”

承欢歪着头想了想，忽然道：“表姐，等我学会了，是不是就能数清我攒的糖了？”

楚宁一愣，笑了：“数得清。”

“那我跟你学！”承欢把算盘抱在怀里，“等我数清了，娘就不能说我偷吃糖了！”

采薇端了茶出来，听见这话，笑道：“宁宁一来，欢欢就粘着她，饭都不肯好好吃。”

“舅妈，我教欢欢打算盘呢。”楚宁道，“等她会了，我送她一把小算盘。”

“她有算盘了。”采薇道，“你外公当年用的那把，她爹宝贝似的收着，说要传给她哥哥。欢欢这份，得靠你这个表姐挣。”

承欢在边上，忽然奶声奶气地喊：“我不挣，我抢哥哥的！”

“胡闹。”采薇嗔道，“你哥哥那把，是林家的传家宝。”

“那我让哥哥教我！”承欢道，“哥哥最疼我。”

放学的时候，承业回来了。看见欢欢抱着算盘，蹲在廊下，道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
“表姐教我打算盘！”承欢仰头，“哥，我会数到二十了！”

承业蹲下来，看了看她的手，道：“手型不对。拇指拨下珠，食指拨上珠。”

“那你教我！”承欢把算盘塞给他。

承业接过来，拨了两下，给她做样子：“你看，这样。”

承欢学着他的样子，笨手笨脚地拨。三个人——承业、楚宁、承欢，头挨着头，蹲在廊下，拨了一下午的算盘。

傍晚，楚材过海来接楚宁。

他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，对林知予道：“这院子里，又有打算盘的声音了。”

“嗯。”林知予道，“从前你听承业拨，如今听承欢拨——一代一代，都是这声音。”

“这声音，好听。”楚材道。

承欢举着算盘跑过来，仰着头问：“姑丈，我拨得好不好？”

“好。”楚材道，“比你表姐小时候，拨得还响。”

“那我要天天拨！”承欢道。

“成。”楚材笑道，“等你拨到会数一千，姑丈给你买一把新的。”

“一千是多少？”

“就是——你娘攒的那罐糖，一颗一颗数完，还多。”

承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算盘，认真道：“那我得拨到天黑。”

众人都笑了。桂花香里，算盘珠子的响声，清脆，一下一下，落在湾仔的黄昏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