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湖

1956年的春天，费明来了香港。

他来那日，没有提前写信。人到了湾仔，才在信孚门口站定，拎着两只箱子——一只帆布的，一只皮面的，皮面上贴着台北的托运签。

楚宁先看见他：“表哥？你怎么来了，也不说一声。”

“我娘让我来投奔你们。”费明道，“她说，香港有饭吃，有你们在，就是家。”

“你娘来信了？”林知予迎出来。

“没来。”费明道，“她说，路要自己走，才认得回来。”

林知予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“你娘这话，说得对。进来，先吃饭。”

费明在信孚住了下来。头一个月，他跟着楚宁学柜上的规矩——存单怎么填，账怎么对，主顾怎么招呼。

楚宁教得细，费明学得稳。有一回，一个阿婆拿着一张老票来兑，票上的字都花了，费明看了半天，又跑了一趟中环，把数目核清了，回来把钱一分不差地兑给人家。

楚宁道：“表哥，你比我头一年上柜，还稳当。”

“我娘教过。”费明道，“她说，柜上的人，手里过的是别人的钱，心里得装着自己的秤。”

承业周末从薄扶林道过来，两个人一处吃饭。费明问港大的课，承业问台北的事。

承业道：“费明哥，你下回教我几句台湾话。”

“台湾话也是闽南话。”费明道，“你先学会粤语再说。”

两人都笑。

四月里，台北转来一封信，是立华写的，里头还夹着一封——信封上的字迹陌生，落款：上海。

费明拆开那封信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没有作声。

林知予在边上，没有问。过了半晌，费明道：“楚伯母，我生母想见我。”

“她信上怎么说？”

“她说，她在上海，等了我二十五年。”费明道，“我打算去。”

回内地的事，是楚材帮着张罗的——证件、路条、罗湖那边的门路，一件一件办妥。办好了，楚材把一沓纸交给费明，道：“过了罗湖，路上当心。到了上海，替我们问林娥好。”

“记住了，楚伯伯。”

楚材看着他，又道：“你爹瞿恩，我见过一面。是个光明磊落的人。你像他。”

费明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过罗湖那日，是个晴天。桥不长，几步就走过去了。

费明站在桥那头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香港的楼，在雾气里影影绰绰。他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话：“你走到哪儿，都记着你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上海那家医院，在一条老街上。费明按着地址找过去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才进去。

林娥在二楼的诊室里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褂子，头发挽得整整齐齐，鬓边有了白霜。

费明进门，她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手里的笔，忽然停了。

两个人对望着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林娥道：“你是……费明？”

“是。”费明道，“妈，我是费明。”

林娥的眼泪，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站起来，想走过来，又站住了，只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青年，道：“长这么大了……”

“嗯。”费明道，“二十五年了。”

林娥点点头，擦了擦眼睛，道：“坐。你……路上累不累？”

“不累。”费明道，“想着来见您，就不累。”

那一下午，母子俩在诊室里说了很多话。林娥问他台北的事，问立华的身体，问他在香港的日子。费明一一答了。

林娥没有问那些年的事——这话，她问不出口。费明也没有提——有些事，提了，就重了。

临走，林娥把一张照片放进他手里：“这是你爹。瞿恩。你生下来那年，他就不在了。可他是好人——你要记着。”

费明攥着照片，道：“我记着。妈，您也多保重。往后，我再来看您。”

“别总跑。”林娥道，“路远。你有你的日子要过。”

“路不远。”费明道，“罗湖的桥，几步就过来了。”

费明回到香港，已经是五月了。

他把林娥的话，带给林知予和楚材。林娥说，她在上海一切都好，让故人们放心。

夜里，费明坐在信孚门口的石阶上，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月光底下，瞿恩的眉眼，清瘦，坚

楚宁从柜上出来，看见他，道：“表哥，想什么呢？”

“想我爹。”费明道，“我娘说，他当年，也是像楚伯伯那样，把公家的事，看得比命重。”

楚宁在他身边坐下，道：“那你也像他。”

“我像吗？”

“像。”楚宁道，“你上柜这几个月，账没差过一分。娘说，你像你爹，心正。”

费明没有接话。他把照片收好，站起来，道：“明儿柜上，又该忙了。”

“嗯。”楚宁道，“忙是好事。忙，日子就往前走了。”

（非常感谢友友开通会员，今天加更3章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