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着,堂姐发来的照片看得人心里发堵。
周艳瘫在沙发上,指尖划着照片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用看也知道,就是故意拍给她看的。
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懒得回,也懒得解释。
她躺着,睁着眼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晚上视频的画面。
“我天天后半夜上班,熬得头晕恶心,你就不能帮我一次。”
“别人姐姐都帮衬家里,就你最冷血。”
母亲坐在镜头旁边,叹气,一声接一声。
“村里人天天背后说闲话,说你在外边过得好了,家里一概不管,弟弟死活不问。”
“我们老两口出门都抬不起头,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到老了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从头到尾,没人问她在上海日子难不难,没人问她一天上班累不累,没人问她压力大不大。
所有人只盯着一件事:她不肯出钱,不肯托人,不肯帮弟弟换轻松工作。
躺了半个多小时,手机又开始不停震。
一条接一条,全是亲戚。
姑姑先发的:【你弟收拾行李了,明天开始全月夜班,熬坏身体也是他命苦。你爸妈哭半天,劝不住。】
紧接着又是堂姐:【刚才去你家,你妈坐在院子里吹风,一句话不说,看着吓人。有啥过不去的,低个头的事。】
最后是母亲私发的消息,字打得分散乱,看得出来是憋着情绪敲的。
【以后不用你顾家,不用你打钱。我们老两口自生自灭,你弟弟也不用你管,我们就当白养你一场。】
周艳看着这些字,心里又闷又沉。
两万块钱借出去,这次帮他换岗位,下次他嫌工资低、嫌太累、嫌不体面,还会来找她。村里亲戚邻居知道她能托人办事,谁家小孩找工作、谁家缺钱周转,都会找上门。
一次心软,就是没完没了的捆绑。
她在上海打拼这么多年,一步一步稳下来,好不容易不用再天天紧绷、不用处处看人脸色。她就是想踏踏实实过几天自己的日子。
可在家人眼里,她的踏实安稳,就是自私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抬手揉了揉眉眼,心里堵得慌,堵得呼吸都不顺畅。
晚上十一点,陌生号码反复打进来,老家的号。
不用想,又是邻居或者远房亲戚,被爸妈叫来当说客的。
一遍一遍响,不停歇。
周艳直接拉黑,连着好几个类似的陌生号一并拉黑。
手机清净了几秒,没过两分钟,堂哥又发来消息。
【艳艳,差不多就行了。一家人闹成这样没必要。你在外边挣钱容易,弟弟在家吃苦不容易,让一步怎么了?】
所有人都是这句话。
让一步。
可没人问她,她步步退让这么多年,谁让过她一步。
她十几岁出门打工,在外地吃泡面、挤出租屋、熬通宵上班,最难的时候身上只剩几十块钱,没人帮她、没人问她、没人心疼她。
那时候没人跟她说,让她轻松点。
现在弟弟吃两个月流水线夜班,全家都心疼,都来逼她让步。
周艳干脆把所有亲戚对话框全部免打扰,手机扔到一边,不去看,不去想。
她起身去洗漱,冷水扑在脸上,凉得人瞬间清醒,也瞬间更累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眼底乌青,一夜没好好休息,整个人看着蔫蔫的。
她看着镜子,看了很久。
外人看着她,在大城市上班,体面干净,日子安稳。
没人知道她每次接到家里电话,都像挨了一顿无声的折腾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家人叹气的声音、埋怨的语气、亲戚规劝的话,反反复复绕圈子。
凌晨四点,天蒙蒙亮,窗外灰蒙蒙一片。
她彻底醒透了,闭着眼也睡不着,就干躺着,一直躺到闹钟响。
早上照常起床、洗漱、换衣服、赶地铁。
早高峰人挤人,周围全是匆匆忙忙的上班族,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,却都有盼头。只有她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到店里打卡上班,站柜台、接待顾客、整理货品、对账。
手上忙着活,脑子一刻没停。
中午同事凑在一起吃饭,闲聊家里琐事,谁爸妈催婚、谁弟弟调皮、谁家里日常拌嘴,说说笑笑就过去了。
都是普通的家常烦恼。
只有她的家常,是往心里扎的软刀子。
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,是父亲发来短信。
【你弟今天正式上通宵班,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。整整熬一夜,白天也睡不好。你自己心里有数。】
时时刻刻提醒她:你弟弟遭的罪,都是你不肯让步造成的。
周艳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两秒,面无表情删掉短信,低头继续吃饭。
饭咽下去没味道,涩得慌。
下午上班全程心不在焉,好几次顾客问话,她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。
熬到下班,天色阴沉沉的,压得很低,空气闷得厉害,像是马上要下雨。
走出商场,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的车。
陈先生坐在驾驶位,车窗半降,安安静静等着。
这几天只要他有空,下班都会过来接她。
周艳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下,一身的疲惫直接卸下来。
“下班了?”他侧头看她。
“嗯。”
她声音很轻,哑哑的,没力气。
“脸色太差了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他发动车子,慢慢汇入车流。
晚高峰堵车,车子走走停停,车厢里安安静静的,一点不尴尬。
周艳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车水马龙、灯火初上。
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,热闹、琐碎、往前过。
只有她,永远被老家那点人情琐事困着,挣脱不开,逃不掉。
“去江边坐会?”陈先生轻声问。
周艳点点头。
车子拐到滨江路,停在熟悉的位置。
傍晚的风带着湿气吹进来,凉凉的,稍微吹散了一点胸口的闷堵。
江面暗暗的,水波一层一层推过来,悄无声息。
车厢安静了很久,陈先生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家里还在闹?”
“不算闹。”
“我不退步,就是我不对。我不心软,就是我冷血。全家的不开心,都算在我头上。”
所有人都站在道德高处,唯独她孤身一人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陈先生安静听着,没插话。
等她说完,他才慢慢开口:“这种最熬人,比吵架还难受。”
“我从小就这样。”周艳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唠一句家常,“不管什么事,只要我和我弟有分歧,最后错的一定是我。”
“他小,他不容易,他吃苦。我大,我该让,该扛,该付出。”
“以前我都让。让多了,没人记得我让过多少次,只记得我这次没让。”
“那就不让了。”陈先生看着她,语气很稳,“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周艳转头看他。
昏暗的车厢里,他眼神很沉,很笃定。
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教她懂事、教她忍让、教她顾全大局、顾全亲情脸面。
只有他,一直告诉她:不想让,就不让。不想迁就,就不迁就。你优先你自己,没问题。
就这一点点偏爱和纵容,是她现在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。
风从车窗吹进来,撩动她的头发。
周艳沉默了很久,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有时候特别怕过年。”
“怕回去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过年一大家子聚在一起,亲戚围着问,父母叹气摇头,弟弟摆脸色。”
“所有人都会告诉我,我出息了,忘了本,心太硬。”
一想到过年回家那种窒息的氛围,心里就发沉。
明明她没做错任何事,却要像个罪人一样,低着头,承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。
“不想回就不回。”陈先生说得很干脆,“没必要逼着自己凑热闹。”
周艳没说话。
她知道道理是这样。
可父母年纪越来越大,一年见不了几次面。真的彻底不回家、不联系,她心里又过意不去。
她就是卡在中间,上不去,下不来。
心软的人,永远被两难困住。狠心的人,从来无忧无虑。
安静的晚风,安静的江面,安静的车厢。
天色彻底黑透,江边路灯亮成一排。
陈先生转头看她:“饿不饿,去吃点东西。”
周艳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饿。”
心里堵得满满的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“回去休息。”他发动车子。
一路平稳回小区。
车子停在楼下,周艳解开安全带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先生看着她,“今晚手机不用盯着,好好睡一觉。”
周艳点点头,推门下车。
走到单元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。
他还坐在那里,安静看着她。
在所有人都逼她懂事、逼她牺牲、逼她妥协的时候,只有他,允许她自私,允许她疲惫,允许她好好心疼一次自己。
上楼回家,开门开灯。
屋子还是冷冷清清的。
她把包放下,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客厅。
今天不管谁找她,她都不想再撑着、再解释、再愧疚。
她只想安安静静,为自己活一晚。1
(◍•ᴗ•◍) 好暖的偏爱呀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