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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家里的软刀子

村女周艳

手机屏幕亮着,堂姐发来的照片看得人心里发堵。

周艳瘫在沙发上,指尖划着照片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不用看也知道,就是故意拍给她看的。

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懒得回,也懒得解释。

她躺着,睁着眼盯着天花板。

脑子里全是晚上视频的画面。

“我天天后半夜上班,熬得头晕恶心,你就不能帮我一次。”

“别人姐姐都帮衬家里,就你最冷血。”

母亲坐在镜头旁边,叹气,一声接一声。

“村里人天天背后说闲话,说你在外边过得好了,家里一概不管,弟弟死活不问。”

“我们老两口出门都抬不起头,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到老了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
从头到尾,没人问她在上海日子难不难,没人问她一天上班累不累,没人问她压力大不大。

所有人只盯着一件事:她不肯出钱,不肯托人,不肯帮弟弟换轻松工作。

躺了半个多小时,手机又开始不停震。

一条接一条,全是亲戚。

姑姑先发的:【你弟收拾行李了,明天开始全月夜班,熬坏身体也是他命苦。你爸妈哭半天,劝不住。】

紧接着又是堂姐:【刚才去你家,你妈坐在院子里吹风,一句话不说,看着吓人。有啥过不去的,低个头的事。】

最后是母亲私发的消息,字打得分散乱,看得出来是憋着情绪敲的。

【以后不用你顾家,不用你打钱。我们老两口自生自灭,你弟弟也不用你管,我们就当白养你一场。】

周艳看着这些字,心里又闷又沉。

两万块钱借出去,这次帮他换岗位,下次他嫌工资低、嫌太累、嫌不体面,还会来找她。村里亲戚邻居知道她能托人办事,谁家小孩找工作、谁家缺钱周转,都会找上门。

一次心软,就是没完没了的捆绑。

她在上海打拼这么多年,一步一步稳下来,好不容易不用再天天紧绷、不用处处看人脸色。她就是想踏踏实实过几天自己的日子。

可在家人眼里,她的踏实安稳,就是自私。

她坐在沙发上,抬手揉了揉眉眼,心里堵得慌,堵得呼吸都不顺畅。

晚上十一点,陌生号码反复打进来,老家的号。

不用想,又是邻居或者远房亲戚,被爸妈叫来当说客的。

一遍一遍响,不停歇。

周艳直接拉黑,连着好几个类似的陌生号一并拉黑。

手机清净了几秒,没过两分钟,堂哥又发来消息。

【艳艳,差不多就行了。一家人闹成这样没必要。你在外边挣钱容易,弟弟在家吃苦不容易,让一步怎么了?】

所有人都是这句话。

让一步。

可没人问她,她步步退让这么多年,谁让过她一步。

她十几岁出门打工,在外地吃泡面、挤出租屋、熬通宵上班,最难的时候身上只剩几十块钱,没人帮她、没人问她、没人心疼她。

那时候没人跟她说,让她轻松点。

现在弟弟吃两个月流水线夜班,全家都心疼,都来逼她让步。

周艳干脆把所有亲戚对话框全部免打扰,手机扔到一边,不去看,不去想。

她起身去洗漱,冷水扑在脸上,凉得人瞬间清醒,也瞬间更累。

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眼底乌青,一夜没好好休息,整个人看着蔫蔫的。

她看着镜子,看了很久。

外人看着她,在大城市上班,体面干净,日子安稳。

没人知道她每次接到家里电话,都像挨了一顿无声的折腾。
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家人叹气的声音、埋怨的语气、亲戚规劝的话,反反复复绕圈子。

凌晨四点,天蒙蒙亮,窗外灰蒙蒙一片。

她彻底醒透了,闭着眼也睡不着,就干躺着,一直躺到闹钟响。

早上照常起床、洗漱、换衣服、赶地铁。

早高峰人挤人,周围全是匆匆忙忙的上班族,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,却都有盼头。只有她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到店里打卡上班,站柜台、接待顾客、整理货品、对账。

手上忙着活,脑子一刻没停。

中午同事凑在一起吃饭,闲聊家里琐事,谁爸妈催婚、谁弟弟调皮、谁家里日常拌嘴,说说笑笑就过去了。

都是普通的家常烦恼。

只有她的家常,是往心里扎的软刀子。

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一下,是父亲发来短信。

【你弟今天正式上通宵班,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。整整熬一夜,白天也睡不好。你自己心里有数。】

时时刻刻提醒她:你弟弟遭的罪,都是你不肯让步造成的。

周艳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两秒,面无表情删掉短信,低头继续吃饭。

饭咽下去没味道,涩得慌。

下午上班全程心不在焉,好几次顾客问话,她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。

熬到下班,天色阴沉沉的,压得很低,空气闷得厉害,像是马上要下雨。

走出商场,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着的车。

陈先生坐在驾驶位,车窗半降,安安静静等着。

这几天只要他有空,下班都会过来接她。

周艳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下,一身的疲惫直接卸下来。

“下班了?”他侧头看她。

“嗯。”

她声音很轻,哑哑的,没力气。

“脸色太差了。”

“没睡好。”

他发动车子,慢慢汇入车流。

晚高峰堵车,车子走走停停,车厢里安安静静的,一点不尴尬。

周艳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车水马龙、灯火初上。

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,热闹、琐碎、往前过。

只有她,永远被老家那点人情琐事困着,挣脱不开,逃不掉。

“去江边坐会?”陈先生轻声问。

周艳点点头。

车子拐到滨江路,停在熟悉的位置。

傍晚的风带着湿气吹进来,凉凉的,稍微吹散了一点胸口的闷堵。

江面暗暗的,水波一层一层推过来,悄无声息。

车厢安静了很久,陈先生才开口,声音很低。

“家里还在闹?”

“不算闹。”

“我不退步,就是我不对。我不心软,就是我冷血。全家的不开心,都算在我头上。”

所有人都站在道德高处,唯独她孤身一人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
陈先生安静听着,没插话。

等她说完,他才慢慢开口:“这种最熬人,比吵架还难受。”

“我从小就这样。”周艳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唠一句家常,“不管什么事,只要我和我弟有分歧,最后错的一定是我。”

“他小,他不容易,他吃苦。我大,我该让,该扛,该付出。”

“以前我都让。让多了,没人记得我让过多少次,只记得我这次没让。”

“那就不让了。”陈先生看着她,语气很稳,“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
周艳转头看他。

昏暗的车厢里,他眼神很沉,很笃定。

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教她懂事、教她忍让、教她顾全大局、顾全亲情脸面。

只有他,一直告诉她:不想让,就不让。不想迁就,就不迁就。你优先你自己,没问题。

就这一点点偏爱和纵容,是她现在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。

风从车窗吹进来,撩动她的头发。

周艳沉默了很久,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有时候特别怕过年。”

“怕回去?”
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过年一大家子聚在一起,亲戚围着问,父母叹气摇头,弟弟摆脸色。”

“所有人都会告诉我,我出息了,忘了本,心太硬。”

一想到过年回家那种窒息的氛围,心里就发沉。

明明她没做错任何事,却要像个罪人一样,低着头,承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。

“不想回就不回。”陈先生说得很干脆,“没必要逼着自己凑热闹。”

周艳没说话。

她知道道理是这样。

可父母年纪越来越大,一年见不了几次面。真的彻底不回家、不联系,她心里又过意不去。

她就是卡在中间,上不去,下不来。

心软的人,永远被两难困住。狠心的人,从来无忧无虑。

安静的晚风,安静的江面,安静的车厢。

天色彻底黑透,江边路灯亮成一排。

陈先生转头看她:“饿不饿,去吃点东西。”

周艳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饿。”

心里堵得满满的,一点胃口都没有。

“回去休息。”他发动车子。

一路平稳回小区。

车子停在楼下,周艳解开安全带。

“我上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先生看着她,“今晚手机不用盯着,好好睡一觉。”

周艳点点头,推门下车。

走到单元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。

他还坐在那里,安静看着她。

在所有人都逼她懂事、逼她牺牲、逼她妥协的时候,只有他,允许她自私,允许她疲惫,允许她好好心疼一次自己。

上楼回家,开门开灯。

屋子还是冷冷清清的。

她把包放下,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客厅。

今天不管谁找她,她都不想再撑着、再解释、再愧疚。

她只想安安静静,为自己活一晚。1

段评

(◍•ᴗ•◍) 好暖的偏爱呀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