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闹钟七点半响,手机还维持着昨晚设置的静音模式。
周艳迷迷糊糊伸手按掉铃声,脑袋昏沉沉的,太阳穴一跳一跳发胀。一整夜都是浅睡眠,稍微有点响动意识就会醒过来,梦里也全是老家那边零零碎碎的说话声。她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,浑身发沉,不想立刻去碰那台堆满消息的手机。
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进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接冷水扑两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眼底青黑很重,脸色灰蒙蒙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烧了一壶开水,倒在玻璃杯里捧着,站在窗边往下望。楼下小区已经活过来,赶早班的人脚步匆匆,电动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小区大门,路边早餐摊冒着白色热气,豆浆油条的香味隔着一层玻璃窗隐隐飘上来。
距离上班出门还有四十分钟,她刻意拖延,拖地,简单收拾客厅,把茶几上的杂物归置一遍。微信里面肯定攒了一大堆未读,可她就是不想点开,只要不看,那些压力就暂时碰不到自己。
实在拖到不得不出门,才拿起手机。
屏幕一亮,密密麻麻的小红点铺在界面上。母亲两条长语音、三条短信,弟弟一大段文字,姑姑、堂姐的私聊消息,通讯录里还有两个老家归属地的陌生未接来电。
点开弟弟的对话框,一大段文字铺开来。
他说夜班实在扛不住,车间机器轰鸣,十二个小时站着干活,手上的活不能慢,稍微跟不上流水线节奏,组长当众就会开口训人。六个人挤一间宿舍,工友作息乱七八糟,有人通宵打游戏,呼噜声震天响,白天就算想补觉也根本睡不好。同宿舍别的人家里多少都能搭把手,要么给租个房子搬出去住,要么手头缺钱的时候能转点生活费,唯独他什么依靠都没有。末尾也不说要钱,也不说要她托关系,只写了一句,我也不想为难你,可我实在熬得有点撑不住。
周艳来回读了两遍。
字里行间没有指责,可每一句都在往她心上压。
她手指放在输入框,来回敲字,打了“打工本来就辛苦”,删掉;打了“我也没有办法”,又删掉。说什么都显得冷漠,什么都解释不通,最后干脆直接退出聊天窗口,一条也不回。
背上包出门去赶地铁。早高峰车厢挤得水泄不通,人贴人,肩膀胳膊不停被周围的人磕碰。车厢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刷手机,各有各的一地琐碎,没有人看得出来,她心里压着一堆扯不清的家事。
到门店打卡换工装,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。接待进店顾客,整理货架上的货品,核对台账,跟同事交接早班的工作。忙起来手脚不停,脑子被迫转到工作上面,老家那些糟心事能够暂时往后退一退。只有闲下来的间隙,那些对话又会冒出来在脑子里打转。
中午吃饭,同事小张坐在对面扒盒饭,随口唠家常。
“我弟也是,二十出头,高不成低不就,在家躺着不肯出去干活。我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,天天念叨让我管管。”小张咬着筷子叹气,“我直接跟我妈说成年人自己对自己负责,我管不了。结果我妈好几天不理我,说我心硬。”
周艳拿着塑料筷子,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,米粒嚼在嘴里没有味道。
“道理都懂,轮到自己身上很难做。”周艳低声回了一句。
“可不是嘛,当姐姐天生就该被绑架一样。管一次,后面大大小小所有事全来找你,无底洞。不管,全家上下都说你冷血忘本。”小张摇摇头,低头继续吃饭。
周艳没再接话,匆匆把盒饭吃完,收拾好垃圾丢进垃圾桶。
下午两点多,门店客流少下来,她躲进后面的仓库短暂歇口气。仓库堆着整箱的货物,纸箱味道很重,里面安安静静,卖场播放的流行音乐隔着一堵墙,变得朦朦胧胧。她后背靠在高高的货箱上,刚想闭眼喘两分钟,手机突然震起来。
来电显示:父亲。
铃声持续不断地嗡嗡震动,在安静的仓库里面格外刺耳。
周艳盯着屏幕,手心一下子冒出一层薄汗。
接,免不了又是一番诉苦施压,翻来覆去那一套说辞;不接,过后家里又会到处说她故意躲避,翅膀硬了不愿意接家里电话。
响到快要自动挂断那一秒,她按下接听键。
听筒那头背景音很杂,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响动,还有几声远处传来的鸡叫。
父亲的声音粗哑,听不出明显怒火,但语气硬邦邦的:“现在忙不忙,耽误你几分钟。”
“我在上班,仓库这边躲一会。”周艳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。
“就几句话。”父亲停顿片刻,“你弟弟昨天通宵夜班下班回来,回到宿舍就躺床上,头疼恶心,一口饭都吃不下去。宿舍那种环境,吵得要死,根本没法好好休息。”
周艳握着手机,没有出声,安静听着。
“我们老两口本事就这么大,帮不上他什么。你在大城市待这么多年,认识的人总比我们乡下多,不用你掏一分钱,就帮他找个不用站流水线的活,坐办公室打杂都行。”
绕了一圈,还是这件事。
前阵子开口要钱被她拒绝,现在不提钱,只提找工作。可周艳心里清清楚楚,真要是帮弟弟找了一份轻松点的岗位,后面接踵而来的事情不会断。工资不够花会来找她,租房要找她参考,受一点委屈也要她出面摆平,一次帮忙,往后就是无休止的捆绑。
“我就是门店普通员工,接触不到办公室的岗位。”周艳如实说,“我身边圈子全是做门店销售的,没有合适的机会给他。”
“怎么会没有。”父亲的音调一点点抬起来,“在外边混这么久,托朋友打听打听而已,又不是让你去求人下跪。亲弟弟,这点情面都不肯出?”
“是真的没有渠道。”周艳重复一遍。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,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该说的我都跟你说透了。你弟弟在外边遭罪,我们在家里天天揪着心。我们也不指望你挣大钱之后接济家里,可一母同胞,你不能完全撒手不管。”
“现在村子里面不少人闲得没事打听,都说你在外边日子过得舒坦,却完全不管自家弟弟。闲话传得到处都是,我们老两口出门都怕碰见熟人。”
又是村里人的闲话。
仿佛她活着首要任务不是把自己日子过安稳,而是维护老家一家人在外的脸面,别人说什么,比她实实在在的难处更重要。
“别人怎么议论我控制不住。”周艳指尖攥紧手机外壳,指节微微发白,“我自己也有一堆压力,不是表面看着那么轻松。”
“你能有多大压力?”父亲直接打断她,“你一个人过日子,无牵无挂吃饱就够。你弟弟不一样,他以后要存钱,要谈恋爱娶媳妇,肩上担子重。”
这句话堵得周艳一时说不出话。
就因为她孤身一人,就该理所当然牺牲自己,给弟弟铺平道路。
两个人隔着电话僵持,空气闷得难受。很快听筒那边传来挪动的声响,母亲的声音凑到话筒边上,带着浓重的鼻音,听得出刚刚哭过。
“艳艳啊,那是你亲弟弟,才二十出头,长期熬大夜班,身体熬垮了以后怎么办,我们在家夜里都睡不着。”
一句接着一句往耳朵里面钻,仓库里温度偏低,凉意顺着胳膊往身上窜,心里堵得喘不上气。
“我上班不方便长时间通电话。”周艳不想继续拉扯纠缠,再聊下去只会无休止循环,“我先挂了。”
不等父母继续往下讲,她直接挂断通话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后背重重靠在纸箱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。胸口闷得发疼,眼眶发胀,但是哭不出来,就是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堵在心口。仓库只有她一个人,四周堆得高高的货品,没有人看见她这副样子。她闭着眼,原地缓了四五分钟,强行把翻腾的情绪往下压,整理好表情,才走回卖场继续接待顾客。
接下来大半个下午,人站在柜台前面,脸上维持着销售该有的客气微笑,给顾客介绍产品、拿货、开票,一举一动看着和平时没两样。
熬到下班打卡,走出商场大门,外面天色阴沉,大风刮过来,路边行道树的树叶哗哗往下掉。远远就看见陈先生的车停在老位置,车窗半降。
拉开车门坐进去,关上车门,街面上嘈杂的人流噪音瞬间被隔在外边。
“又接家里电话了?”陈先生扫了一眼她的脸色,一眼就能看出状态很差。
周艳轻轻点头,没有复述通话内容。把那些对话再说一遍,等于再重新经受一遍折磨。
“不想讲就不讲。”他没有追问细节,转动方向盘发动车子。
车子没有去往江边,开到一条老街区,街边一排家常菜小馆子,烟火气很重,门口路过的人来来往往。选了一家店面不大的,找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简单点菜,酸辣土豆丝、小炒肉,还有一碗番茄蛋汤。
盘子端上桌,冒着腾腾热气,邻桌几桌客人聚餐喝酒,吵吵闹闹,碰杯说笑,对比之下他们这一桌安静得过分。
周艳拿着筷子,小口慢慢吃,没什么胃口。吃到一半,微信消息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。
是母亲发来的照片。
镜头对着老家卧室的床,弟弟躺在床上,盖着厚被子,眼睛闭着,脸色看着确实憔悴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配字很短:夜班扛不住,发烧了。
周艳的目光钉在屏幕上,心口猛地往下一沉。
她没办法分辨真假。不知道是真的生病难受,还是故意拍这张照片传过来,拿这件事逼她松口妥协。
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拉扯。
万一是真的,人烧得难受,她这边置之不理,良心上过不去;可一旦因为这一张照片心软妥协,开口答应帮忙,之前所有硬撑坚持就全部作废,以后只会变本加厉。
饭馆里面人声嘈杂,碗筷碰撞声,旁人说笑的声音一层一层裹过来。窗外天色彻底黑透,街边路灯的黄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。
周艳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,来回点着屏幕,打了“注意吃药”,又删掉。
要是回一句关心,家里立刻就会顺着话头,继续跟她提找工作的事情;直接彻底无视,那股心理负担压在心上,又沉甸甸甩不开。
陈先生坐在对面,看见她脸色一瞬间垮下来,目光扫过手机屏幕,没有开口说话,安静等着。
周艳就那样握着手机,屏幕亮着那张躺在床上的照片,坐在喧闹的饭馆里面,一动不动,半天打不出一个字。
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,可她一口也吃不下去。周围所有人都在热热闹闹过日子,唯独她被困在这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里面,往哪边迈步,心里都要受一刀。1
不够看,蹲蹲后续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