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无人懂的委屈

晚上八点多，周艳刚洗完碗，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。

她擦着手走过来，屏幕上面是母亲的微信视频通话，响了一遍又一遍。周艳深吸一口气，点了接通。

镜头一晃，画面里直接切到弟弟，他坐在老家客厅的木沙发上，头发乱糟糟，身上还穿着进厂的工服，袖口卷得老高，胳膊上沾着一点机油印子。

“姐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听着有点闷。

周艳没说话，把手机靠在矿泉水瓶上，站在茶几旁边。

“我跟你说个事，车间里面倒夜班实在扛不住，天天后半夜上班，熬得头都是晕的。”弟弟对着镜头挠挠下巴，“我这边想换个轻松点的活，但是要先拿一笔钱打点，手里实在周转不开。你看能不能先转我两万，等我工资发下来我就还给你。”

周艳盯着屏幕里的人。

前几天发排班表，隔两小时发一条消息，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过得难。现在干脆直接开口要钱。

“我没有。”周艳说得很直接。

弟弟脸色立刻沉下去：“怎么会没有，官司不是结束了吗。你现在住的房子条件也不差，两万块对你来讲又不算什么。”

“我的钱有别的用处。”

“什么用处能比亲弟弟过日子重要？”弟弟声调往上抬了一点，“我在厂里天天熬大夜，干的都是体力活，身体都熬出毛病了，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受罪？”

这时候镜头挪开，母亲凑到画面里，脸上皱着，嗓门隔着屏幕传过来。

“艳艳，你弟弟不容易，在外边打工受委屈。都是一母同胞，你能帮就帮一把。又不是要你白给，说是借，以后会还你的。”

“妈，借了这一次，后面还有下一次。”周艳说。

“什么下一次，这次渡过难关就好了。”母亲眉头拧在一起，“你现在是翅膀硬了，家里人的死活你都不放在心上。村里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，说你在外边发达了，就不管家里，不顾亲弟弟。这些闲话传出来，我们老两口出门都抬不起头。”

周艳靠在桌边，指尖抠着茶几的边缘，硬塑料的边角硌得指腹有点疼。

楼下马路有货车开过，轰隆隆的声音隔着窗户飘进来。屋子里就她一个人，视频那头一唱一和。

“不是我不肯帮，这笔钱拿出去，后面没完没了。”

“什么叫没完没了，你心眼怎么这么小。”母亲声音拔高，“你弟弟就求你这一回，你都不肯松口。养你这么大，养出个白眼狼是吗。”

弟弟在后面补了一句：“姐，你要是今天不肯帮我，那以后家里就当没我这个弟弟，也当没你这个姐姐。”

周艳听着，胸口堵得慌，喉咙发紧。

“我真拿不出。”她重复一遍。

母亲脸瞬间冷下来：“行，行。跟你说不通。你就守着你那点钱过日子吧。”

视频直接挂断。

屏幕一下子黑掉。

客厅安安静静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。

周艳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擦碗的抹布，湿乎乎的，水顺着布往下滴，滴在地板砖上，一小滩水渍。

她弯腰把抹布扔进水池，心里闷，胸口沉甸甸。

没过两分钟，姑姑的消息弹过来，连续好几条。

【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，在家里哭得不行。】

【你弟弟情绪也很差，晚饭都没吃，闷坐在屋子里面。】

【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。】

周艳扫了两眼，没回，直接把手机扔沙发上。

她走到阳台，推开窗户。晚上风有点凉，吹在脸上。楼下小区散步的人三三两两，有大人带着小孩说笑，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
手机隔一会儿就震一下，家里亲戚群里面，有人@她。几条语音，她懒得点开听，直接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。

她不想看那些话，也不想回复。不管她说什么，都能被曲解。解释，就变成找借口；拒绝，就是自私冷漠。

九点半，门铃声响。

是陈先生，拎着两份外卖，还有一袋橘子。他之前说晚上路过这边，过来坐一会儿，周艳没拒绝。

开门，他看见周艳脸色不对，也没开口追问发生什么，就把袋子放到餐桌上。

“点的牛杂粉，趁热吃。”

外卖盒子打开，热气冒出来，汤水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
周艳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一口一口扒粉，味道是正常的，但是吃进嘴里，尝不出什么滋味。

陈先生坐在对面，低头吃东西。

吃到一半，周艳手机又响，是父亲打来的电话。铃声固执地一遍一遍响。

她盯着那个来电界面，看了十几秒，没有接，任由铃声响到自动挂断。

“家里的？”陈先生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
周艳嗯了一声。

吃完晚饭，陈先生收拾外卖盒子，打包好丢进门口的垃圾桶。

周艳坐在沙发，拿起茶几上的橘子，剥皮。橘子汁水很足，一捏就流到手上。她一瓣一瓣往嘴里面塞，吃的太快，酸得牙有点发涩。

手机又弹消息，是弟弟发来的文字。

【爸妈今天已经气得晚饭都没吃，你自己好好想想。】

后面跟着一个老家的定位。

周艳盯着屏幕看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，打了又删掉，打了又删掉。

想回“我也很难”，删掉。想回“你们别逼我”，删掉。

最后干脆什么都没发，把这条消息划过去。

十点钟，陈先生准备回去。走到玄关穿鞋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周艳站在玄关，点点头。

他拉开门，又停顿了一下，转头看她：“要是后面再打电话过来，不想接就直接挂，不用勉强自己。”

说完就关门离开。

屋子瞬间又变回安静。

周艳把门锁反锁，走到客厅，躺倒在沙发上。

天花板的灯光直直照下来，晃得眼睛发酸。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来回滚动刚刚视频里面家人的表情，母亲皱起的脸，弟弟不满的语气，一句一句在脑子里打转。

心里就是堵，说不上多痛，但是压得人喘不开气。

手机放在旁边沙发上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屏幕再次亮起来。

这次发来的，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拍的是老家堂屋，饭桌上饭菜一口没动，碗筷原样摆着。配字：【全家都在为你的事睡不着。】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