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艳手里捏着淘米勺,水龙头的水漫过米,漫到水盆边缘,她才反应过来,伸手关掉。
“你慢慢说,那两个人长什么样,在村口都说了啥。”
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能听见村里路上有人走动的动静。
“两个男的,看着三十出头,骑两辆黑色摩托车,车牌用布挡了一半。下午三点多到的,先在老槐树底下跟几个乘凉的老头搭话,问是不是周家,问你多久回一次老家。”
“后来直接走到你爸修车摊边上,蹲下来,假装车子零件坏了要修,跟你爸闲聊。东一句西一句,问你在上海那边做什么,问官司是不是还没彻底了结。”
周艳靠在厨房的墙面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塑料勺柄。
案子二审判决下来两个多月,她原本以为林家就算心里不服,也不会再折腾。法庭上所有证据都摆明白了,他们输得干干净净,诉讼费都是对方承担。没想到会找人跑到村子里来。
“爸没多说别的吧?”
“没有。”姐姐说,“你爸现在警觉得很,别人一问到官司,就摇头说不懂,只说一切听法院的,别的不多聊。那两个人套了半天,没从他嘴里掏出半句有用的话。”
“但是他们没马上走,就在村里到处转。碰到人就随口提一句,说事情还没完,后面还有别的流程,让村里人别只听一面之词。”
周艳安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
村里就是这样,不怕别的,就怕这种模模糊糊的话。判决书白纸黑字摆在那里,可只要有人来回跑、来回讲,闲言碎语又会慢慢冒出来。有的人懒得去深究法院怎么判,只要听见有人说事情没结束,就会私下重新议论。
“他们在村里待了多久?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?”
“大概四十多分钟,到处找人搭话,之后骑摩托走了,临走也没说下次什么时候过来。”
“周边邻居有没有记下摩托车的样子,或者口音?”周艳问。
“我刚去问了树下那几个老人,口音听着不是本地的,车牌遮了,只能记住摩托车款式,别的记不清。”姐姐顿了顿,“我已经跟爸妈说了,最近陌生人搭话,一律少聊,能不搭腔就不搭。门口修车摊那边,我有空就过去多待一会。”
“辛苦你多照看家里。”周艳说,“不用跟陌生人争执,不用跟他们吵架。如果再来,能拍照就悄悄拍几张,不用上前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厨房里的水已经凉透,盆里的米泡得发胀。周艳把米倒进沥水篮,简单冲了两遍,扔电饭煲里,按下煮饭键。
她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,找到林佳那个对话框,消息免打扰还开着。
上次林佳偷偷加她,说家里大人不甘心,她还以为只是家里人嘴上抱怨。现在看来不是。
周艳敲了一行字发过去:今天有两个骑摩托的男人到我们村子打探,到处跟村里人说话。
消息发出去,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盯着屏幕等回复。
晚饭简单炒了一盘青菜,就着米饭慢慢吃。没什么胃口,一口一口吃得很慢。脑子里没有想复在想,这两个人如果再来,父母每天守在修车摊,天天待在村口,躲不开。
父亲年纪大,膝盖不好,天天蹲在摊上修车。来人要是天天过去围着搭话,老人心里会一直悬着,没法安心过日子。
大概半个钟头,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佳回消息,字断断续续。
“我不知道这件事,我爸妈最近很少跟我讲他们在外头找人的事。之前在家只听见他们私下商量,说不甘心,想再找找线索,我以为只是嘴上说说,没想到真的派人过去。”
“我劝过他们很多次,案子已经判完了,再折腾没有意义,他们不听。晚上我跟他们谈谈。”
周艳看着屏幕,只简单回了一句:我爸妈年纪大,经不起反复打扰。
发送之后,她锁屏,不再看这个聊天框。
晚上八点多,姐姐又打来一通短电话。
“刚才跟隔壁婶子聊了,那两个人走之前,还特意去问了村小卖部老板,打听咱们家平时进出的人。”
周艳嗯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了,这几天你多留意村口。”
放下电话,她站在窗边往下看。楼下小区行人不多,路灯一排一排亮着,安安静静。上海这边的日子看着一切如常,门店上班、买菜做饭,可老家那边,悬着一根线。
她之前以为,拿到终审判决书,这件事就可以翻篇。可现在,纸面上的判决,拦不住心里不肯罢休的人。
她收拾好碗筷,洗漱完躺到床上。翻来覆去,就是静不下心。
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,是村口那个修车摊。父亲天天守在那里,人来人往,只要对方想找人过来搭话,随时能找到机会。
她想着,要不要跟爸妈商量,让父亲暂时先不要摆摊,在家歇一阵子。可转念一想,摆摊是父亲这么多年的习惯,让他待在家里不出门,心里更闷。
想来想去,没有两全的办法。
第二天白天,周艳照常去门店上班。接待顾客,清点库存,处理退换货,表面看不出异样。只是空闲的时候,会不自觉拿出手机,看一眼姐姐有没有发来消息。
一整天安安静静,老家那边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。
到了傍晚,快要下班的时候,手机弹出姐姐发来的一条微信,附带一张远远拍的照片。
照片远处,村口老槐树底下,那两辆黑色摩托车,又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