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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等待判决

村女周艳

走出法院大门,外面太阳晒得人发晕。刚才在法庭里高度紧绷,感官像是被关上了,一到外面,街上车子的鸣笛声、路人说话的声音一股脑全钻耳朵里。

周艳跟着律师走到路边,找了个台阶坐下。她没立刻说话,只是低头揉了揉太阳穴,额头上一层薄汗。

律师把案卷材料整理好放进公文包,侧过头跟她说:“庭审整体没问题。对方能打的点,今天全都抛出来了,都被挡回去了。他们拿不出能证明老人被欺诈、胁迫的实据,光靠嘴上说你动机不纯,在法律上站不住脚。”

周艳嗯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:“可他们说要上诉。”

“这个有心理准备就行。”律师很平静,“败诉一方有上诉权,是人家合法的权利,拦不住。就算一审我们赢了,他们想继续耗,随时可以往上走。上诉又是另外一套流程,重新交材料,再等开庭。拖上大半年都有可能。”

周艳沉默着。她不怕再上一次法庭,怕的是这种没完没了的等待。开庭的时候好歹有目标,一问一答,事情摆在台面上。现在庭审结束,进入评议阶段,就剩下干等。没人能说准判决书哪一天会下来。

陈先生开车过来接她。刚才开庭他没进去旁听,在法院外面停车场等着。看见两人出来,下车递了一瓶矿泉水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过程跟我们预判的差不多。”律师简单复述一遍开庭的交锋,提到林家最后提出调解要两百五十万,以及放话说要上诉的事。

陈先生听完,点了根烟,没马上抽,拿在手里转了转。

“他们这是心理战。知道一审胜算不大,故意放这话,想让你心里一直悬着,熬不住主动松口。很多人就是扛不住这种漫长等待,最后选择退一部分钱息事宁人。你千万别被这句话牵着走。”

车子往市区开,一路上周艳靠在车窗上,看着路边楼房往后退。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法庭上的对话。林家律师的提问、老人儿子愤怒的表情、法官敲法槌的声音,反复在脑子里打转。明明已经结束了,可她控制不住,不断回想有没有哪句话说错,有没有哪里回答得不够妥当。

回到租住的房子,她把所有证据卷宗重新拿出来,放进收纳箱,盖上盖子。不再天天翻材料了,但箱子就摆在书桌旁边,一眼就能看见。

日子回到一种奇怪的节奏。

白天该吃饭吃饭,偶尔出去买菜。菜市场的摊贩跟她熟,照常打招呼,没人知道她刚打完一场官司。买完菜回家做饭,饭菜吃到嘴里,常常尝不出什么味道。夜里睡觉就麻烦,经常睡到后半夜醒过来,睁着眼看天花板,半天睡不着。

有时候手机一响,她心里猛地一跳,以为是法院的通知短信,拿起来一看,要么是推销广告,要么是姐姐发来的消息。每次落空,心里就沉一下。

姐姐几乎每天都会跟她微信,很少提官司,大多是讲家里的琐事。

说爹的修车摊生意还行,最近修自行车、电动车的人不少。妈在家喂的两头猪长得很快,饲料也省。弟弟在外打工,很少回家,偶尔打个电话,问问家里情况,没提周艳这边的纠纷。村里人现在不怎么当着面议论,但姐姐出门买东西,偶尔能瞥见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,一见她过去,立马闭嘴散开。

“你别多想,就是闲得。没有新动静,闲话慢慢就淡了。”姐姐在消息里这么写。

周艳打字回她:“我知道,你们少跟人争辩,越解释,人家越爱嚼。”

她不想老家父母再被这件事拖累。之前那些上门打探的人走了,可只要官司一天没有最终落定,这个事就永远挂在她头上。

中间有一次,陈先生约她出去吃饭,找了个安静的小饭馆。

饭吃到一半,陈先生忽然提起林家。

“林家也不会闲着。他们嘴上说上诉,也可能还在到处找新证据。想找一点能推翻庭审的东西。但四年时间,该查的流水、该问的人,他们早就打听遍了。真有硬证据,开庭那天就拿出来了,不会留到现在。”

周艳夹菜的手顿了顿:“会不会去找护工,再去劝她改口?”

“护工那边我打过招呼。她人在外地,当初写证言的时候,跟她说清楚,证词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,随便翻供要承担法律后果。护工也清楚利害,不会轻易改。但也不能百分百打包票,人心的事,谁都说不准。”

这话听完,周艳心里又多了一层顾虑。

她也想过,要不要主动联系护工问问情况。想了想又作罢。反复去找人家,反而容易惹出麻烦。人家愿意帮忙出证言已经是情分,不能没完没了去打扰。

等判决的这一个多月,周艳尽量让自己找点事填满时间。

之前忙着应诉,家里乱糟糟,现在有空,把屋子彻底打扫一遍。擦窗户,拖地,清理堆积的快递盒子。把老人留下的一些旧物件,一个旧保温杯、老花镜盒子、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,都收拾进一个纸箱。她没舍得扔,看见这些东西,就想起那些陪老人看病、坐在客厅聊天的日子。

那段日子,她实打实耗进去了。夜里老人咳嗽,她起来倒水;老人腿肿,她帮着揉;过年的时候,就他们两个人,煮了一锅饺子。这些事,写在证据里只是几行文字,可落在她身上,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。

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,会琢磨,如果当初她没答应留下来照顾老人,没收下那几笔转账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说不定还在咖啡馆上班,日子平淡,没有这么多风波,也不会被人扣上各种难听的帽子。可转念一想,世上没有回头路,当初是老人主动找她,每一笔钱,都是老人自愿转的。她问心无愧。

这天下午,她正在择菜,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陌生座机号码。

周艳手里的青菜一下子掉回盆里。她深吸一口气,接起电话。

是法院书记员打来的,通知她判决书已经出来,让她安排时间过去取。

挂了电话,她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心脏砰砰跳,耳朵嗡嗡响。盼了这么久的消息真来了,她反而有点不敢相信。

她第一时间联系律师,又给陈先生发消息,说了这个通知。律师约她第二天上午一起去法院拿文书。

一晚上,她几乎没怎么睡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脑子里两种声音来回拉扯。一边想着证据齐全,大概率会赢;另一边又忍不住担心,万一法官采信林家的说法,判她返还钱款,她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
她反复设想两种结果,想好了如果败诉,立刻准备上诉材料。也想好了如果一审胜诉,林家大概率会兑现之前的话,提起二审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换上上次开庭那件深色外套,背上文件包,和律师在法院门口汇合。

走进领取文书的办公室,书记员把打印好的判决书递过来。厚厚的几张纸。

周艳伸手接过来,手指有点发僵。她没有立刻翻开,先放在手里捏了一会儿,才慢慢打开,一行一行往下读。

读到判决主文那一段,她停住。

一审法院认定赠与有效,驳回原告林家全部诉讼请求,案件诉讼费由林家承担。

律师在旁边也看完了,轻轻说了一句:“跟我们预估的结果一样。”

周艳心里没有想象里那种狂喜,只是觉得浑身发软,眼眶有点发热。

就在这时,律师的手机响了,是对方代理律师打来的。

简单聊了几句之后,律师放下手机,转头看向周艳,脸色严肃。

“林家刚刚拿到判决书。他们决定,马上提交上诉。”

周艳手里捏着那张判决书,纸边硌着指尖。

一审赢了,但这场拉扯,还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