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开庭

开庭这天，周艳起得很早。

天刚蒙蒙亮，窗外还是灰的。她没有刻意打扮，就穿一件深色外套，简单梳了头发。没有化妆，也没戴首饰。她心里清楚，法庭不是比谁体面的地方，穿得干净朴素就行，多余的装饰反而惹眼。

出门前，她把证据卷宗再清点一遍。厚厚的一摞，分了好几个文件袋，编号、目录、复印件，一样不少。原件单独放一个袋子，小心翼翼塞进包里。手机调静音，充电器也带上，怕路上耽误或者临时要翻电子备份。

约好和律师在法院大门口碰面。法院门口人不少，来来往往，大多是各个案子的当事人，有的愁眉苦脸，有的跟同行的人低声争执。周艳站在台阶边上，目光扫过去，没看见林家的人。

律师到了，接过她的袋子，快速核对一遍材料。

“放轻松，咱们证据扎实。记住之前说好的，对方律师问问题，想清楚再开口，不要抢话。如果问到和案子无关、扯你私事的，交给我来反驳，你不用自己跟他们争辩。”

周艳“嗯”了一声。手心微微出汗，紧绷了太久，心里压着一块东西，悬在那里落不下来。

离开庭还有十几分钟，林家一行人来了。

一共四个人。两个中年男女，是老人的子女，还有他们请的律师，另外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的亲戚。几个人边走边低声说话，脸色很难看。路过周艳的时候，那个男的狠狠瞪了她一眼，嘴动了动，没出声。周艳没回看，视线落在地面，没接这个茬。

进法庭，依次落座。书记员先过来，核对所有人身份，宣读法庭纪律。不许随意插话，不能大声争吵，发言要举手。

法官入座，庭审正式开始。

先是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。林家的律师站起身，声音平稳，照着诉状念，说老人年纪大，身体多病，认知能力差，周艳刻意接近，以陪护为名哄骗老人，让老人转出去几百万，属于不当得利，要求全额返还，还要承担本案诉讼费。

念完之后，轮到周艳这边答辩。律师站起来，一条条说清楚。老人转账的时候意识清醒，是自愿赠与；四年时间，周艳全程贴身照料，所有就医、日常开销都有记录，还有物业、社区、护工的书面证明，不存在欺骗、胁迫。

陈述完，就到举证环节。

周艳这边先出示证据。书记员把一份份材料传到法官和原告那边。转账流水、医院病历、买药票据、陪护的视频片段，接着是社区和物业的盖章证明，最后是护工的证言。

林家的人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护工证言的时候，那个女人脸色一下子沉了，当场开口，说护工肯定是被收买了，证词不算数。

法官敲了法槌，提醒：“质证只针对证据本身，不能主观猜测，有异议可以说理由，不要说没有依据的话。”

女人闭了嘴，但脸上不服。

轮到林家举证。他们拿出来的，大多是老人后来的体检报告，想证明老人脑子糊涂。还有几张亲戚探望的照片，拍的都是老人坐着休息的样子。

周艳的律师逐条质证。体检报告时间，很多是转账之后的。不能拿后面身体变差，倒推几年前老人没有判断能力。探望照片只能证明亲戚偶尔来看，不能证明日常有人照顾。

接下来是法庭提问。法官看向周艳。

“你说说，当初为什么愿意长期照顾这位老先生？”

周艳坐直身子，语速不快，一句一句，没有添油加醋。

“最开始我在咖啡馆上班，老先生经常过来喝咖啡，慢慢熟起来。他老伴走得早，子女都不在身边，一个人住，没人照看。他跟我说，出钱请护工他不放心，护工换了一拨又一拨。后来他提出来，让我过来陪着他生活，给我报酬，之后他主动转钱给我，是他自己的决定。”

法官又问：“转账的时候，老先生能不能清楚表达想法？”

“可以。”周艳回答，“每次转钱，都是他自己操作手机。有时候眼睛花，让我帮他点一下屏幕，但转多少，转给谁，都是他想好的。每一笔，他心里都有数。”

这时，林家的律师开始交叉发问。前面几个问题还算正常，问陪护时间，问住在哪里。问着问着，话就拐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
“你一个乡下出来的姑娘，九十年代高中毕业，当年去上海打工，认识老先生的时候，你是不是就是冲着他有钱才靠近的？”

周艳抬眼。来了，跟陈先生预判的一模一样，开始扯动机，扯人品。

她记得叮嘱，没有急着辩解。刚要开口，律师直接举手：“法官，这个问题和本案赠与行为是否自愿没有关联，属于主观揣测，请求不予回答。”

法官点头，示意原告律师，围绕案件事实提问，不要扯无关内容。

林家律师没停，换个角度继续问，问周艳老家情况，问她家里父母、弟弟，问她是不是一直缺钱，所以才盯着老人的钱。

每一次，只要问题扯到案子以外，律师都会拦下来。

林家那个男人，也就是老人儿子，终于忍不住，不等轮到他发言，直接插话。

“她就是看中我爸的钱！我爸被她哄得昏头，我们做子女的，想去看我爸，有时候她还找理由拦着！”

“我没有拦着你们探望。”周艳这一次开口，声音很稳，“你们想来，随时可以联系老先生，是老先生很多时候不想见人。他跟我说，每次你们来，开口就是问存款、问房子，他烦。我只是传话，没有阻拦。”

“胡说！”女人拔高声音。

法槌再一次敲响，法庭里安静下来。法官提醒原告，未经许可不得随意发言，扰乱庭审秩序会被训诫。

庭审到这里，气氛绷得很紧。

后面是辩论环节。林家这边反复强调，老人年纪大，理所当然子女继承财产，外人不该拿这么多钱。说这笔钱数额巨大，不合常理，一定是骗来的。

周艳的律师回应，法律没有规定老年人不能自主处置自己名下财产。只要给钱的时候老人意识清楚，自愿，赠与就有效。老人有权决定自己的钱给谁，不一定非要留给子女。

双方来回辩论，一来一往。

庭审持续了快三个小时。

最后，法官问双方，愿不愿意调解。

林家那边互相看了一眼，那个儿子说，可以调解，但最少要退两百五十万，少一分都不行。

律师转头看周艳，低声问她的想法。

周艳沉默几秒，轻轻摇头。

“我不接受。四年，我耗进去的时间精力，那些日夜陪护，不是随便折算个数字就能抹平的。钱是老先生自愿给我的，我不该退。”

律师把意思转达给法庭。周艳这边拒绝调解。

见调解谈不拢，法官宣布庭审结束。

“本案已经开庭审理，双方证据都提交完毕。合议庭会评议，择期宣判。现在休庭。”

法槌落下。

周艳长长吸了一口气。人一下子软了几分，后背全是汗。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点，但悬着的心并没有落地。开庭只是走完流程，判决还没下来。

收拾材料的时候，林家那个女人走过她旁边，压低声音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“别以为开完庭就完事了。就算一审你赢，我们还能上诉。这个官司，我们跟你耗到底。”

周艳抬起头，看向她。女人眼神里带着一股不肯罢休的狠劲，说完，跟着家人转身走出法庭。

走廊的人来人往，嘈杂声涌进来。周艳手里紧紧攥着文件袋，站在原地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