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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 找上门的调查员

村女周艳

咖啡馆那场谈判谈崩之后,一连好几天,安安静静的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没有陌生号码发短信,也没有老家那边传来有人打探的电话。

周艳不敢觉得这是好事。

她心里清楚,林家那两个人临走撂下的话不是随口吓唬人。他们现在不吭声,多半是在琢磨别的法子。

陈先生还是照旧隔两三天过来。只是两个人很少再提起咖啡馆对峙的场面,有时候简单做顿饭,吃完坐着歇一会儿,聊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上海最近的物价,哪条路修地铁,说完,陈先生就走。

这天傍晚,陈先生进门,脸色看着不太轻松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
“刚收到消息,林家准备正式走起诉流程了。”

周艳手里正擦盘子的抹布顿在半空,水顺着抹布滴在厨房台面上。她慢慢放下盘子,转过身看着陈先生。

“确定?”

“是。他们找好了律师,正在整理材料。大概就是主张这笔赠与无效,说老爷子当时身体不好,意识不清,是被人哄着转的钱。” 陈先生靠在沙发上,“这是他们能拿到台面上的手段。

周艳站在原地,脑子飞快转起来。

她陪着林老先生那四年,老人大部分时间头脑清楚。高血压、关节不好是真的,但平时能自己吃饭、看报纸,打电话跟老朋友聊天。转账的时候,也是老人主动提出来的,一笔一笔,都是他自己操作。

当然,打官司不是只讲事实。法庭上拼证据,林家那边肯定会找证人,挑老人病历里的记录,尽量往 “丧失判断能力” 上面靠。

“他们手里能拿出什么证据?” 周艳问。

“主要是病历。还有几个林家亲戚的证言,说老爷子晚年糊涂,容易听外人挑唆。证言的分量不算重,但也不能小看。法官要综合看全部材料。” 陈先生说,“咱们这边的证据,转账记录、老人手写字条、当年护工的证词,还有不少日常照片视频,都得提前整理好。”

周艳点点头。之前那些材料,她已经备份两处。但真要开庭,不能就这么随便堆着,要分类,按时间顺序理清楚。

“我联系咱们的律师,让她提前准备应诉材料。” 周艳说。

“嗯。

还有一点你要心里有数。一旦立案,法院传票会寄到你现在的住址。” 陈先生提醒她,“你租的这套房子,是登记的联系地址。传票寄过来,房东、小区物业,理论上不会知道案子内容,但万一快递信封写了法院的抬头,难免有人多看一眼。”

周艳眉头皱起来。她不想在小区里闹出动静。邻居之间平时碰面只是点头,可一旦有法院传票送到家门口,流言传起来很快。上海这边的闲话,不像老家村里那么集中,但一样麻烦。

“能不能留别的收件地址?”

“可以问问律师,看能不能留律所地址,传票统一寄到那边。这个要跟承办法官申请,不一定能批,但可以试。”

两个人坐在桌边,一点点捋应诉要准备的东西。哪些截图要打印,哪些视频要刻录成光盘,哪些证人可以联系,到时候能不能出庭。护工阿姨早就换了雇主,人在另外一个城市。陈先生说,他可以帮忙联系,问问阿姨愿不愿意出书面证言。

聊完正事,陈先生看着她。

“起诉归起诉,明面上走法律程序。但不代表他们会停掉暗处的小动作。明的是官司,暗的骚扰说不定还会继续,两件事不冲突。你不能因为他们准备起诉,就放松对老家那边的提防。”

陈先生坐了一阵就走了。屋子里又只剩周艳一个人。她把餐桌清理干净,打开电脑,新建文件夹,开始按时间线整理所有证据。

视频文件很大,拷贝起来费时间。她把当年陪老人过生日、聊天的视频挑出来,还有买药、送老人去医院的记录,门诊单据照片,全部按日期排好。

一直到夜里快十一点,眼睛都发酸。她停下来,给姐姐打了一通电话。

“姐,最近多留心。如果再有陌生人上门打听,不管对方说什么,不要搭话,直接报警。就算对方说是什么律师,也要看证件,不要随便把家里的情况往外讲。”

姐姐在那头听见 “律师” 两个字,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
“怎么又来律师?是要打官司吗?会不会跑到家里来找你爹妈问话?”

“不一定。就算是真律师,也没有权利强迫咱们回答问题,更不能随便上门找人。” 周艳尽量说得平缓,不想吓到姐姐,“真有人上门,先看证件,记名字和律所。不想回答就直接拒绝,不用觉得不好意思。”

姐姐唉了一声。

“你爹最近睡眠越来越差。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,说总担心哪天又来一帮外地人。村里已经有人私下问我,说是不是要打官司,闹到法院去了。不知道这话是谁传出来的。”

周艳心口沉甸甸的。案子还没立案,消息就已经飘回老家。她都猜不到,信息是怎么流到村里的。可能是林家那边有意放出去的,也可能就是中间人随口闲聊,传来传去,越传越夸张。

“别让爹妈多想。打官司是正常的民事纠纷,不是犯罪。就算开庭,也不等于我就输了。” 周艳跟姐姐叮嘱,“但别跟村里人争辩,越解释闲话越多。”

挂了电话,周艳坐在电脑前面,半天没动。

她不怕上法庭。可她怕老家的人把 “打官司” 三个字想成天大的坏事。在乡下人的想法里,只要闹到法院,就代表理亏,代表犯了事。这种观念,不是三两句能掰过来的。

接下来几天,周艳抽时间跑律所,跟律师当面沟通。律师拿到她整理好的材料,翻了很久。

“案子有争议点,但对你不算劣势。” 律师说,“赠与是真实转账,时间线清楚。对方想要认定赠与无效,举证责任在他们。他们要拿出足够证据证明老人当时没有民事行为能力。单纯病历和亲戚证言,很难直接推翻这笔赠与。但诉讼拖起来很耗时间,短则几个月,长的话一年多都有可能。开庭,调解,来回折腾,都是常事。”

“开庭的时候,他们会不会把我的个人情况,老家家里的事情,拿到法庭上说?” 周艳问。

“法庭上只跟案件有关的事实。无关的私人家事,法官一般不会允许扯太远。但对方律师为了争取有利结果,会尽量挑对你不利的点提问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 律师提醒她,“开庭问话,不要情绪化,就客观回答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,不要额外多说。多说多错。”

从律所出来,外面下起小雨。周艳撑着伞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响。

官司一旦启动,就像一脚踩进漫长的泥潭里。不可能一下子分出输赢,耗精力、耗时间。

她回到出租屋,刚进门,手机响了,是姐姐打来的。

电话接通,姐姐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艳,刚才村里来了个人,自称是调查的,去找你爹,问当年你出去打工的时间,还有你跟那个台商老人怎么认识的。说是了解情况,做笔录。”

周艳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
“什么人?有没有出示证件?”

“没有证件。就口头说了个名字,掏出一个本子,想让你爹签字。你爹不肯签,说没看明白是什么,那人劝了几句,看老头不松口,就走了。临走的时候说,这事早晚要查清楚,最好配合。”

周艳攥紧手机。

不是法院工作人员。法院如果要找证人做调查,流程很规范,一定会出示证件,通知当事人。这个人,大概率是林家委托的调查员。打着调查的名义,跑到老家找她爹录陈述,哄老人签字。一旦老人稀里糊涂签上名字,这份材料,就能拿去法庭当证据。

“还好爹没签字。” 周艳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姐,你跟爹和妈再三说。不管谁来,没有法院正式文书,一律不要签字,不要按手印。不管对方话说得多好听,都不能签。”

“我知道,我马上跟他们讲。” 姐姐说,“那人走的时候,还跟旁边看热闹的村民闲聊,说这个案子马上就要开庭,几百万的纠纷。现在全村好多人都听见了。”

周艳挂了电话,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。

明面上,林家在准备起诉,走正规司法途径。暗地里,又找调查员下乡,找她父亲套话,顺便在村里散播案子的消息。

他们算准了,乡下老人不懂法律,很容易被话术忽悠。只要拿到一份对她不利的笔录,开庭的时候就能用上。就算拿不到,在村里把事情传开,也能持续给她家人施压。

她拿出手机,打给陈先生,把刚才姐姐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。

陈先生听完,沉默片刻。

“这是取证的野路子。没有强制力,但是很阴。还好你爹没签字。” 陈先生顿了顿,“接下来,老家那边可能还会再来人。不一定是同一个,会换不同的人上门问话。”

周艳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。

她本来以为,一旦进入诉讼阶段,所有交锋都会放到法庭里面。现在才明白,官司开打之前,场外的拉扯,根本不会停下来。

她打开记事本,把今天这件事,时间、来人的情况,全部写下来,保存好。这也是对方恶意取证、场外施压的证据。

可她心里清楚。就算全部记录下来,老家村子那么远,她没法时时刻刻守在爹妈身边。

她最怕的,就是哪一天,爹妈没分清真假,被人哄着,稀里糊涂签下名字。

手机安静下来,雨还在下。周艳盯着屏幕,心里悬着一块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