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小雨下到后半夜,天刚擦亮的时候才算停住。上海的天灰蒙蒙的,空气里裹着潮气,闷得人胸口发紧,像极了周艳此刻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。
昨晚跟姐姐通完电话,她几乎一夜没合眼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调查员进村的画面。她爹一辈子在村口修车,打交道的都是乡里乡亲,人老实,见识少,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。要是当时心一软,没多想就签上名字,那一张纸交到林家律师手里,就是扎向她的一把刀子。
天刚蒙蒙亮,周艳就爬起来了。简单洗了把脸,连早饭都没心思弄,第一件事就是拨通姐姐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,听声音,姐姐也是醒了一阵子。
“姐,你今天抽空回爸妈那边一趟。”周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不想一上来就把人吓慌,“你不用跟爹妈把事情说得太重,免得他们血压往上窜。慢慢跟他们讲清楚,以后不管谁上门,嘴上说自己是律师、调查员,甚至说受法院或者派出所委托来摸底的,只要拿不出盖着法院红章的正式文书,一概不要搭话,不要回答任何问题,更不能签字、按手印。
姐姐在那头连声应着,叹气声透过听筒传过来。
“我记牢了,吃完早饭我就过去。你爹妈现在心里慌得不行,村里的闲话已经传得满天飞了。昨天那个人,跟围在边上看热闹的村民随口说了几句,说有几百万的纠纷,马上就要开庭。村里传闲话,速度快得吓人,一晚上功夫,差不多半个村子都听说这事了。”
周艳捏着手机,指尖微微用力,心口沉甸甸的。乡下人传消息,从来不会管真假,只挑最抓人耳朵的版本往外说,传来传去,早就变了味。
有人说周艳在上海专门骗外地富豪,骗了几百万,现在人家醒过来,要打官司把钱全部追回去;有人说她心思深,专门哄独居老人的钱;还有更离谱的闲话,说她在外头犯了大事,搞不好要坐牢,连家里爹妈都要跟着受牵连。
明明只是一场民事赠与纠纷,被这么一传,搞得像她犯了什么大错一样。
最受罪的,是她爸妈。老两口一辈子本本分分,守着修车摊,喂着猪圈里的几头猪,从来没跟谁闹过大矛盾,更别提沾官司这种事。现在一把年纪,天天待在村口,背后总有眼睛盯着,有人当面客客气气打招呼,等人一转过去,就在背后嚼舌根。
周艳在上海这些年,端盘子、卖化妆品、管咖啡馆,受再多委屈、熬再多苦,都很少掉眼泪。可一想到爹妈天天待在村里,默默扛这些没来由的闲话,鼻子一阵发酸。
“姐,你多陪陪他们。跟爹妈说,不用跟村里人争辩。你越解释,人家越觉得里面有事,闲话只会越传越多。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,咱们没做亏心事,不用跟外人费口舌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姐姐的声音跟着沉下来,“就是你爹,现在只要看见陌生牌照的车子停在村口,或者看见外乡面孔往修车摊这边走,整个人一下子就绷紧了。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昨天自己测血压,比往常高了不少。他嘴上不说,我看得出来,心里一直悬着。”
挂了电话,周艳靠在冰冷的墙面上,站了好半天。林家很清楚她的软肋在哪。法庭上最后能不能赢,还不好说。可法庭之外,他们不用动手,不用吵,就靠着找人上门打探,随口散播几句消息,就能把压力一层层传到老家,折腾她一家人。这些手段算不上明显违法,抓起来很难,可磨人的效果一点不差。
上午九点,周艳准时出门,坐地铁去律师事务所。路上地铁人挤,她也没心思看手机,脑子里一直在捋昨天发生的所有细节,把来人的外貌、说了哪些话、有没有拿证件,全部在心里理一遍,打算全部告诉律师。
到律所,接待她的还是那个中年女律师。周艳坐下来,把昨天有人跑到老家找她父亲套话、哄着签字的事情,一字不落全部讲了。律师听完,放下手里的笔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对方这属于庭外施压,恶意取证。他们心里清楚,走正规渠道取证,很难拿到能推翻赠与的材料,就走这种野路子。
律师顿了顿,继续说,“万幸你父亲没有签字。就算那份笔录只是单方陈述,不能直接定案,但一旦提交到法庭,对方律师会拿这份笔录大做文章,不断放大疑点,法官心里会留下不好的印象,对你这边很不利。”
周艳问:“那我们现在能做点什么,阻止他们反复上门?”
“两件事,优先做好。第一,所有线索全部留存。上门骚扰、私下打探信息、到处散播谣言的时间、人物、原话,只要能记下来,都写进记录里。这些将来可以作为证据,证明对方为了胜诉,采用场外手段恶意施压。”
“第二,等案子立案分到承办法官手里之后,我们可以提交一份书面情况说明,把这些事情全部写进去。告诉法官,对方在诉讼之外,多次找第三方到当事人老家骚扰家属、打探隐私、散布不实传言,试图干扰审判。就算不能直接制止他们,法官了解全部背景之后,看证据的时候会更客观。”
周艳慢慢点头,心里稍稍松了一点。这些委屈,这些暗处的小动作,不是白白受的,将来都能递到法官面前,让法官看见林家不只是在法庭上交材料,还在外面做这些事。
从律所出来,她刚走到人行道边上,手机响了,是陈先生打来的。
“刚收到消息,林家找的那家第三方调查公司,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大。不光是跑你老家,他们还在翻你以前所有的行踪记录。”
周艳脚步一下子停住:“查哪些?”
“查你当年和老爷子是怎么认识的,什么时候开始陪护,中间有没有中断,有没有别的人介入。还在找你早年在上海打工的记录,餐馆、化妆品店、咖啡馆的工作信息,还有你历年的租房登记记录。”陈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就是想从你过往经历里,抠出来一点点瑕疵,拼起来,证明你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刻意接近老人,提前谋划要这笔钱。”
一股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。那四年,她守着林老先生,照顾日常起居,陪着看病复诊,老人心里清楚,钱是他自愿转给她的。可林家直接把这些全部抹掉,非要扣一个蓄谋谋财的帽子在她头上。
“我不怕他们查。”周艳的声音很稳,“陪护的聊天记录、看病的门诊票据、买药品的小票、日常拍的视频照片,全部都保存着,时间线清清楚楚,没有半点造假。”
“我知道你材料扎实。”陈先生说,“但打官司,不是你本身清白就一定稳赢。对方的目标不一定是靠这些证据直接打赢官司。只要能制造疑点,把事情搅浑,案子就会拖很久。诉讼时间一拉长,你的精力、心态都要持续消耗。拖到你扛不住压力,主动提出和解,退回一部分钱,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周艳听完,沉默了。林家不怕官司输,他们赌的是,她耗不起。
回到出租屋,周艳没有歇着,搬来一摞文件夹,开始重新整理全部证据。纸质单据一张张拍照归档,电子文件复制到两个不同的U盘分开存放,还有视频素材单独刻录光盘,另外做一份加密云端备份。她按时间顺序排好,从刚认识老爷子开始,到日常陪护、就医、转账、老人写字条,一件一件理顺。一坐就是一上午,窗外的太阳慢慢爬到头顶,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鼠标点击和翻纸的声音。
慌没用,哭也没用。现在能保护她,保护远在老家父母的,只有手里这些实打实的证据。
中午刚吃过简单的外卖,姐姐的电话又打过来了。电话接通,姐姐的语气带着火气。
“艳,上午又来了两个人,不是昨天那个调查员,换了两张陌生面孔。直接进院里找爸妈,开口就问,当年那个老头是不是经常单独跟你待在一起,是不是主动给你转大钱,还问是不是你一直在旁边撺掇老人,把钱拿出来给你。”
周艳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。全是诱导性的问话,专门挖话里的漏洞。
“爸妈回话了吗?”
“我刚好赶到家里。他们正围着你爹妈问话,我直接上前拦住,不让他们继续问。跟他们说,有任何争议,走法院,找律师沟通,不要来家里骚扰老人。那两个人看我态度硬,没法套话,只好往外走。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,早点配合调查,对你有好处,别等到开庭弄得很难看。”
“辛苦你了姐。”周艳声音有点哑,“接下来一段时间,麻烦你尽量多住在爸妈那边。只要看见陌生人上门,直接拒绝接受询问,不用跟他们争辩道理,话说多了,就容易被抓住话柄。”
“我知道,我会盯着。”
挂了电话,周艳坐在椅子上,半天一动没动。一次不成,就换人再来。反复上门试探,轮番来套话,就是想磨老两口的耐心,等他们哪天防备松了,说出一句不该说的。
她这时候才真正体会到,这场纠纷,早就不止是几百万钱款的争执。这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。只要她不肯退钱,对方就不会停下来。
傍晚的时候,陈先生过来了。进门看见桌子上堆得满满当当,分好类的证据材料,抬头看了看周艳。
“撑得住吗?”
周艳抬起头,轻轻点了点头。“能撑。就是最近常常在想,我当初出来打拼,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好好照顾老人,拿到这笔钱,本来打算买个小窝,不用一直租房搬家。我以为我守好本分,把该做的事情做好,就能过上平静日子。现在才懂,有些人只要心里贪念一起,不管你做什么,在他们眼里,你全是错的。”
陈先生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。“那就做好最坏的打算,扛到底。证据在你手上,法理上对你有利。就算过程难熬,拖到最后,未必是我们输。”
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窗外,上海成片的楼房亮起灯火,车流不息。可周艳心里清楚,这一切只是前奏。法院的传票很快就会寄出来,老家村里的闲话还在继续,暗处那些调查的手,也没有收回去。
她已经没有退路,也不打算退。
可她不知道,林家除了调查取证和散布流言,手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后手,等着开庭的时候,突然抛出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