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第一次对峙

犹豫了整整一夜，周艳最终还是松了口。

见。

躲是躲不完的。林家从发短信、闯老家、私查流水，一步步层层递进，就是逼她从被动躲藏，变成主动面对。她再避而不见，只会让对方更加笃定她心虚、好拿捏，后续的小动作只会更多。

与其无止境被暗地骚扰、被人四处摸底、连累家里人被流言裹挟，不如直面一次。把话说透，看清对方到底想要什么底线。

她回复陈先生，同意赴约。

陈先生很快敲定了地点。市区一家临街的连锁咖啡馆，公共场所，人多通透，对方没法设局、没法闹事，相对安全。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。

敲定之后，陈先生特意叮嘱她：明天全程少说话，只听，不承诺、不松口、不接任何口头条件。所有谈判，由他来主导。

周艳记在了心里。

一整晚，她都没睡踏实。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的场面，对方会说什么、会拿什么拿捏她、会不会扯她老家、会不会故意激怒她。

她不怕吵架，她最怕的是，对方拿父母施压，用最软的软肋，逼她做出最亏的妥协。

第二天下午，周艳简单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，素颜，没有任何装饰。她刻意让自己看着普通、平静，不卑不亢。

两点五十，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。

陈先生已经在卡座等着她。看见她进来，抬手示意。他今天穿得很正式，神情严肃，完全没有平时相处的松弛感，是实打实的对峙状态。

“别紧张。”他低声安抚，“公共场合，他们不敢乱来。今天只是面谈，没有任何法律效力，你不管听到什么，都别表态。”

周艳坐下，轻轻点头。

三分钟后，两个人走进了咖啡馆。

不是之前饭局上那个醉酒的男人，是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看着体面、谈吐斯文，穿着正装，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。不用介绍，周艳也能猜到，这是林家真正主事、能做主的人。

两人落座，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，眼神直接落在周艳身上，打量、审视，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
气氛瞬间沉了下来。

其中一个年长的男人率先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句句带着强势。

“周小姐，今天找你，也不绕弯子。我们林家不想耗下去，你也不用一直躲着藏着。老爷子当年给你的那笔钱，数目不小，于情于理，都不该全部归你。”

周艳静静坐着，没有接话，谨记陈先生的叮嘱，只听不说。

对方看她沉默，继续开口：“我们知道你辛苦，照顾老爷子四年，我们认你的付出。所以我们不要求你全额退回。你拿出一半，这件事，彻底了结。从此井水不犯河水，不纠缠，所有恩怨一笔勾销。”

一半。

周艳心里狠狠一沉。

四年熬得没日没夜、全年无休、守着老人吃喝病痛、熬着孤独和压抑换来的全部积蓄，对方轻飘飘一句，只给她留一半。

说得好听是体谅她辛苦，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掠夺。

不等周艳开口，旁边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接话，语气带着威胁：“周小姐，你要拎清利弊。现在是我们愿意跟你私下和解。真逼到法庭，真把你过往全部曝光出去，最后你不仅钱保不住，名声、未来、你老家一家人的脸面，全都要搭进去。”

“你年轻，在上海打拼不容易，没必要为了一笔钱，把自己彻底毁了。也没必要连累乡下父母，被全村人指指点点。”

句句戳软肋。

周艳指尖微微收紧，心里又气又寒。

这群人从头到尾都不讲道理，不谈老爷子自愿赠与的事实。

全程沉默的陈先生，终于开口，语气冷静沉稳，直接打断对方。

“话别说得太绝对。第一，老爷子转账全部自愿，有记录、有凭证、有老人生前口述佐证，合法合规，走司法你们赢不了。”

“第二，你们这半年，私下骚扰、短信威胁、上门打探、违规查询个人流水，这些恶意施压的证据，我们全部留存。真闹到明面，吃亏的是你们林家，不是周小姐。”

“第三，和解是互相让步，不是单方面压榨。你们提出的条件，我们不接受。”

对面两个男人脸色瞬间冷了几分。

年长的男人看向陈先生，语气带着不满：“陈先生，这事是我们林家跟周小姐的私事，你没必要一直插手。你当初拿了我们的委托，转头反水，已经不合规矩。现在一而再替她出头，未免太不给我们面子。”

“我守我的承诺，讲我的规矩。”陈先生淡淡回怼，“你们不守底线，到处骚扰施压，就别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
场面瞬间僵持。

空气安静得尴尬，带着浓烈的火药味。

几秒后，年轻男人嗤笑一声，重新看向周艳，试图绕过陈先生，单独攻破她的心理防线。

“周小姐，你真的要一直靠着别人？陈先生能护你一时，护不了你一辈子。一年之后，你们两清，到时候没人替你挡着，我们再回头算账，你扛得住？”

“趁着现在还有人帮你谈，见好就收。拿一半钱，安稳过日子，不好吗？非要鱼死网破？”

她不得不承认，这就是她最大的隐患。

一年交易期限到期，她和陈先生彻底两清，再无瓜葛。到那个时候，没有任何人替她撑腰，没有任何人帮她施压，林家卷土重来，她孤身一人，毫无招架之力。

这也是林家笃定能拿捏她的根本原因。

周艳沉默了很久，终于缓缓抬头，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
她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没有丝毫慌乱。

“我照顾林老先生四年，尽心尽力，问心无愧。钱是老人自愿赠与，合法合规。我没有骗、没有抢、没有胁迫。”

“你们想私了，可以。但我不会平白无故让出一半血汗钱。我可以适当补偿，是出于人情退让，不是我理亏。”

“但你们如果一直拿我家人威胁、拿我的未来恐吓、无休止暗地骚扰，那我们就不用谈和解了。直接走法律程序，一切交给法官判。”

“我不怕耗，你们若真把我逼到绝境，我宁愿硬扛到底，也不会被你们胁迫。”

这是她的底线，也是她第一次，正面硬刚林家。

对面两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
他们以为她是软弱、胆小、怕事、一吓就妥协的普通女孩。没想到被逼到极致后，她居然敢直面硬刚。

年长男人脸色彻底沉下来：“这么说，周小姐是执意不肯让步？”

周艳眼神平静，“要么公平和解，要么法庭见。”

谈判彻底陷入死局。

这场对峙，没有任何结果。

对方原本抱着十拿九稳的心态，以为随便几句威胁，就能逼她乖乖吐钱。最终没想到，不仅没拿捏住她，反而被她堵得无话可说。

又僵持了几分钟，林家两人站起身。

临走前，年长男人丢下一句冰冷的话。

“既然谈不拢，那我们就不勉强。但周小姐你记住，我们林家，从来没有不了了之的事。你今天不肯退让，以后所有后果，你自己全权承担。”

说完，两人转身直接离开。

卡座里，终于恢复安静。

刚才紧绷的氛围骤然散去，周艳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。手心全是凉的。

看着窗外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第一次对峙，她守住了底线，没有被拿捏。

但是这次彻底谈崩，意味着林家可能会放弃温和谈判的路子。

暗处的风浪，真的要彻底来了。

陈先生看着她，语气郑重：“你今天很稳，没做错。但你也要做好准备，接下来，他们不会再留任何情面。”

周艳轻轻点头，眼神清醒又疲惫。

她早想明白了。

从她选择不妥协的这一刻开始，往后所有的风雨，都只能自己咬牙扛住。

没有退路，也再不能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