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连太平了二十多天。
没有陌生短信,也没人再跑到村里去找她爹妈。姐姐每次打电话过来,都说村口修车摊一切照旧,她爹每天还是一早推着工具箱出去,太阳落山才收摊回家。只是老头现在警惕得很,但凡看见外地牌照的车停在附近,总要多看几眼。
这种安静,周艳一点都不觉得踏实。
她知道,这种平静是装出来的,不是事情了结了。就像暴雨前的天,看着一动不动,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乌云就压下来。
陈先生还是隔两三天过来一趟,大多傍晚。有时候带点小菜,两个人简单煮个面,有时候就空手来,坐个把小时就走。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聊林家的事,大家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,好像不提,麻烦就会自己消失。
这天傍晚,陈先生来的时候,脸色看着有点沉。进门把包放在沙发上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。
“刚收到消息,林家那边,在打听你的银行流水。”
周艳正在择青菜的手顿住,青菜叶子从指尖滑落到菜盆里。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查我的流水?他们怎么查?银行不是不给随便调吗。”
“普通人当然调不了。他们找了人托关系,想看看当年那几笔钱什么时候进的账户,之后有没有大额转出。” 陈先生抿了口水,“不是走正规司法途径,就是托熟人私下打探。没拿到,但是动作已经做出来了。”
周艳心里一紧。
打官司的时候,法院要查流水,她认。那是明面上的规矩。可私下找人托关系扒她的账户,这就是另一个路子了。他们想摸清楚她手里还有多少钱,有没有把资产转移出去。摸清家底,才好跟她谈条件。
“他们是想知道,我手里还剩多少。” 周艳低声说。
“对。摸清你的底,才好开价。知道你钱还在,就会觉得还有谈判空间。要是查到钱转走了,那手段说不定会更狠。” 陈先生看着她,“这事你得留心。账户不要随便做大额进出,近期别一下子转大钱给任何人,包括家里。一有异动,很容易被捕捉到。”
周艳点点头,心里乱糟糟的。
这笔钱,她大部分都放在一张定期卡上,没动。当初拿到钱之后,她没乱挥霍。本来打算攒够首付,在上海周边买套小房子。她这些年租房子住,搬了好几次家,一直盼着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,不用看房东脸色,不用随时准备打包行李走人。
现在,买房的计划,只能先搁下。
她不敢轻易动这笔钱。一动,就等于给对方递线索。
晚饭是一碗青菜面,两个人吃得安安静静。筷子碰碗的声音,听着格外清楚。
“托人查流水这件事,算不算违规?” 周艳问。
“算。但是取证很难。他们不会亲自出面,都是绕好几层中间人,真要追究,人家一句只是问问,没有拿到材料,你拿不出实锤。” 陈先生放下筷子,“灰色地带,不好抓。”
周艳沉默了。
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林家不去走正规起诉的路子,专挑这些旁门左道。打官司讲究证据、讲究程序,可这些小动作,等你发现的时候,人家已经把你家底摸了个大概。
吃完晚饭,陈先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屋子里又剩下周艳一个人。
她走到卧室,打开保险柜,里面放着 U 盘,纸质转账凭证复印件,还有林老先生当年手写的字条。这些东西,她分两处存放,一份在家,另一份存在同城一个保管箱。就算家里这边出意外,证据不会一次性全丢。
她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,打开银行 APP,一笔一笔翻看明细。
钱安安稳稳躺在定期账户里,没动。可看着上面那串数字,周艳没有半点开心。从前每次打开,心里都是踏实,那是她熬四年,陪着老人一点点换来的。现在再看,只觉得这串数字像块烫手的石头。
她想着陈先生说的话,不能大额转账。那想给家里补贴生活费,也只能一点点小额转,一次几千,分开转,不能集中。
她拿起手机,给姐姐打了电话。
“姐,最近我给你转钱,每次数额都不大,你正常收,别跟爹妈提。也不要拿这笔钱一下子去存大额定期,分开存。”
姐姐在那头有点懵:“咋啦?又出事了?”
“没出事,只是提防着点。” 周艳不想把查流水的事说得太重,免得姐姐跟着整夜睡不着,“就是小心一点,不要留下明显痕迹。咱们不做亏心事,但防人之心不能没有。”
姐姐应下来,又跟她说村里的琐事。说前几天,邻村有人去修车摊打听,问周艳爹,二姑娘是不是打算回来盖房子。她爹一口否认,说不知道。
周艳心里咯噔一下。
盖房子?这话又是谁传出去的。
她从来没想过回村里建房。估计是外面有人猜她挣了大钱,打算回村盖新房,特意来探口风。消息传来传去,越传越离谱。
挂了电话,周艳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林家不止盯着上海的她,线上查账户,线下托人到老家打听她是不是准备回乡置业。两条线一起摸,一点点拼凑她的情况。
周艳开始琢磨,要不要再去找一趟律师。上次咨询的时候,律师跟她说,如果对方违规找人调取个人银行信息,属于侵犯隐私。但难点就在取证,很难抓到是谁操作的。
第二天上午,她提前约好,坐地铁去律师事务所。
律师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女人,听她说完林家找人打探流水的事,皱了皱眉。
“这种私下托关系查信息的,现实里不少。想要追究,你得拿到证据,证明是谁委托,谁去打听。口头传闻不算。如果没有录音、聊天记录,就算你知道有这事,也很难立案。” 律师翻了翻之前的案卷,“账户这边,你最近保持原样,不要一次性大额转移资金。如果后续走到诉讼,突然大额转出,对方会主张你恶意转移财产,对你不利。”
“那我就只能被动等着他们查?” 周艳问。
“也不是。正常的小额生活转账,赡养父母的钱,没问题。保留好转账备注,聊天记录,证明是生活费。另外,凡是听到对方找人打探你的消息,所有线索,全部记下来,时间、谁说的,尽量保存。万一后面闹到法庭,这些可以作为对方恶意骚扰、刻意搜集信息的佐证。”
从律所出来,已经快中午。外面太阳很大,街上人来人往。周艳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心里沉甸甸的。
法律能守住最后一道底线,但是没法阻止别人暗地里到处打听。
回出租屋的路上,她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店。橱窗里贴着上海周边小户型房源广告。从前她路过,总要停下来多看两眼,心里盘算首付,算月供。今天扫了一眼,脚步没停,直接走过去了。买房这件事,只能无限期往后推。现在这种局面,她不敢把钱砸进房子里。万一纠纷爆发,房产牵扯进去,更麻烦。
回到家里,她拿出笔记本,把今天律师讲的要点一条条写下来,还有林家打探流水这件事,全部记进去,连同时间,存在加密文档。
下午,她接到陈先生发来的消息。说林家那边有人放出话,想约她出来见一面,找个咖啡馆谈一谈,不谈别的,就是想听听她的想法。
周艳盯着这条消息,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约见面。
这又是新的一步。
她知道,这一见面,就是一场拉锯。林家肯定会开出条件,劝她把钱退一部分。也会继续拿老家爹妈说事,软的硬的一起来。
她第一反应,不想去。
可不去,对方又会对外说,周艳不敢露面,心里有鬼。闲话又会多一层。去了,现场他们说不定会录音录像,断章取义,拿片段当证据。
她给陈先生回消息:“我不想单独去见他们。”
没过多久陈先生回过来:“我猜到你会这么想。如果你愿意谈,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去。但就算我在场,场面也不好控制。他们人多,说话不会好听。你要想清楚,一旦坐下谈,就等于开启谈判。一旦开了谈判的口子,后面会没完没了。”
周艳靠在墙上,手指捏着手机。
谈,还是不谈?
不谈,就继续这样互相耗着,对方继续四处打探她的底细,时不时找各种小动作施压。谈,一旦开口讨价还价,等于承认这件事有商量余地。
她在屋子里来回走,想了很久。
她想起远在老家村口修车摊的父亲,想起猪圈旁边忙碌的母亲。想起那些飘在村子里的流言。想起他们托人悄悄查流水,一点点摸清她家底的样子。
手机又弹出一条陈先生消息:“给你一点时间,慢慢想。但别拖太久,林家那边已经等着答复了。”
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,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周艳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。
她知道,这个答复,不能一直躲。不管她选去还是不去,接下来,都要掀开新的一局。只是她拿不准,这场谈判的背后,林家还藏没藏别的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