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进退两难

收到那条短信之后，周艳整个人绷得更紧了。

林家的手段已经摆得明明白白，不跟她硬碰硬打官司，专挑她的软肋下手。上海这边不敢明目张胆闹事，就把目光盯向千里之外的老家。

她不敢把事情全部寄托在陈先生的警告上。

周艳每天都要跟姐姐通一通电话，反复叮嘱家里。但凡有陌生外地人上门，一律不搭话，直接报警，千万不要因为怕惹事就忍气吞声。可她心里清楚，农村的环境跟城里不一样。真要是有人上门，爹妈老实本分，很多时候怕惹麻烦，宁愿少一事，也不愿意跟人起冲突。

姐姐也跟她说，村里闲话已经慢慢传开了。

有人私下猜，周艳在上海赚了大钱，惹上了纠纷；也有人胡乱编排，说她在外头做了不体面的事，才招来外人找上门。闲话没有实据，可传得飞快，风言风语飘进爹妈耳朵里，老两口心里堵得慌，又不愿意跟周艳多说，怕给她增加负担。

周艳听着心里难受。

她辛辛苦苦在上海熬这么多年，没偷没抢，老老实实干活，到头来，老家的亲人要替她承受这些流言蜚语。

陈先生那边，也确实做了动作。他再次联系林家主事的人，把话说得很重，明确告知，如果再有人去骚扰周艳老家，之前所有的默契全部作废，手里掌握的那些内部资料，会直接公之于众。

林家那边回复得很干脆，说会严加管束，绝不会再有类似情况。

可周艳心里清楚，口头的保证，是最虚的东西。

这几天陈先生来的次数变多，有时候晚上过来，就陪她坐一会儿，聊几句，也不多说什么。他能看得出来周艳精神状态很差，夜里睡不好，人也瘦了一点。

“要不，我安排人，去你老家附近盯一段时间？” 陈先生提出。

周艳摇摇头。

“没必要。村子那么大，人来人往，根本盯不住。而且一旦惊动对方，反倒会刺激他们，说不定会变本加厉。”

找人盯梢，治标不治本。就算拦住这一波，人家换个时间再来，依旧防不胜防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 陈先生看着她，“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。”

周艳沉默了。

她现在摆在面前，只有两条路。

第一条，妥协退让。拿出一部分钱，跟林家做个彻底了结。把钱退出去，换对方彻底收手，不再骚扰她，也不再去老家折腾父母。

可这是她四年没日没夜熬出来的血汗。是林老先生自愿赠予的，她没有亏欠对方。一旦退钱，就等于坐实了自己理亏。往后就算事情了结，在林家眼里，她就是理亏才拿钱息事宁人。而且开了这个口子，对方尝到甜头，以后说不定还会再来勒索。

第二条，硬扛到底。手握全部证据，不妥协，不掏钱。真闹到法庭，法律上她占理。可代价就是，林家可以持续不断地骚扰，去老家搅扰家人，散播流言。官司就算赢了，也耗掉大量时间精力，家里人也要跟着受委屈。

这两条路，没有一条是轻松的。

妥协，亏的是自己的血汗；硬扛，受罪的是老家的亲人。

周艳心里反复拉扯。

她当初答应跟陈先生的一年约定，本是想换取一个安稳的喘息机会。可现在，这场麻烦已经超出了当初交易的范围。

就算一年到期，跟陈先生两清，林家的隐患依旧摆在那里。就算她离开上海，换一个城市生活，老家还在，父母还在，对方依旧可以拿家里人拿捏她。

“我现在最害怕的，不是他们来找我，是他们拿我爹妈做文章。” 周艳低声说，“我自己受点委屈无所谓，可他们年纪大了，经不起这种折腾。”

陈先生叹了口气：“我明白你的难处。可现实就是这样，林家内部人心不齐，一部分人想息事宁人，一部分人不肯罢休。我能压住明面上的动作，却没法把所有的人都管住。”

这话，算是实话。

陈先生手里的筹码，只能威慑林家主事的人。那些不甘心的旁支亲戚，不受管束，他没有办法彻底堵死。

那天晚上，两个人聊到很晚。

陈先生也跟她摊开了一些心里话。

“其实我当初跟你做这笔交易，我也没想过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。我以为压住林家，事情就可以翻篇。现在看来，远远没有那么简单。”

周艳抬眼看他：“那你现在，还愿意继续帮我扛下去吗？”

陈先生顿了顿：“约定还在，我会守好我的承诺。但我也要实话告诉你，我的能力也有限。我可以去施压，可以去交涉，可我没办法替你挡掉所有的麻烦。真到了最坏的地步，最后还是要靠你自己。”

周艳心里五味杂陈。

她一直防备着陈先生，提防他会算计自己，可到此刻，她也不得不承认，在这件事上，他确实是在出力。可也正因为如此，她更不敢把全部的希望押在他身上。

他可以帮她，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局限。

送走陈先生之后，屋子里又只剩下周艳一个人。

她坐在书桌前，把所有的证据、短信截图、老家发生的事情，全部整理一遍。翻看着林老先生当年的转账记录，还有这么多年照顾老人的记录。

法律层面，她站得住脚。可现实生活里的骚扰、流言，法律管不到全部。

她开始认真盘算，要不要把父母接到上海来住一段时间。

可转念一想，现实问题摆在眼前。

父母一辈子生活在乡下，种地、守着老房子，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。过来上海，人生地不熟，花销也大。更何况，就算把人接过来，也不等于一劳永逸。林家的人要是铁了心，照样可以找到上海。

想来想去，没有万全之策。

日子一天天往前挪，距离一年的约定，剩下不到三个月。

表面上，林家没有再发来新的短信，也没有再派人跑到老家去。可这份平静，让周艳心里更加不安。

暴风雨暂时停歇，不代表已经过去。对方只是在观望，在蓄力，不知道下一次发难，会用什么样的方式。

周艳也没有坐以待毙。

她一边继续保存所有证据，一边私下打听，了解如果遭遇恶意骚扰，报警之后可以怎么处理。也在悄悄看别的城市，了解租房、生活的成本。

她在给自己做后手。

如果以后真的情况恶化，上海待不下去，她可以选择离开。可一想到老家的父母，她就又陷入两难。

人走得了，根走不掉。

这天夜里，她躺在床上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。

当初来上海，她只想靠自己双手挣一份安稳，买一套小房子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
可现在，她被卷入一场无休止的拉扯。

退，不甘心；硬扛，又要连累家人。

她终于明白，有些事，不是你守好本分，不去招惹别人，就能够平安无事。

当你的手里握着别人觊觎的东西，麻烦就会主动找上门来。

她现在手里握着的，不只是一笔存款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枷锁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