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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饭局上提旧事

村女周艳

跟陈先生说好之后,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
头两个月,周艳其实不太习惯。以前她一个人住,想几点起就几点起,想穿什么穿什么,吃完饭碗堆着明天洗也没人管。现在隔三差五陈先生就约她,有时候是吃晚饭,有时候是周末一起逛个街看个电影,她总得收拾一下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穿着睡衣邋里邋遢地过一天。

但她也没太抗拒。人家确实帮了她,林家那边后来真的没再打过电话,那个港台口音的男人像消失了一样,再也没出现过。周艳自己也松了口气,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等手机响。

她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。

第一,不跟他提钱。他问她存款多少、买房预算多少,她就打哈哈说没多少,够过日子就行。第二,不跟他回老家。他提过两次过年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,她都找借口推了,说老家那边有事要回去。第三,不在他面前刷支付软件,手机密码也不告诉他。

陈先生也算是守规矩,没硬逼她。吃饭大多他买单,偶尔周艳抢着付一次,他也不拦着。送过她一条围巾,不是什么大牌,商场里几百块钱的那种,她说了声谢谢就收下了,没表现得多惊喜。她心里清楚,这些都是小钱,跟他帮她挡掉的那场官司比起来,不算什么。

日子过得不快不慢。

她还是照常上英语课,周末去插花。下课有时候陈先生来接她,车停在路边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两人直接去吃饭。有时候她自己坐公交回家,路上顺便在菜场买点菜,回去做个简单的饭。

她以为就这么慢慢耗着,耗满一年,大家好聚好散。

直到第三个月头上,出了一件事。

那天周五下午,陈先生给她发消息,说晚上有个饭局,几个做生意的朋友,都是以前的老交情,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坐坐。

周艳本来不想去。她不喜欢那种场合,人多嘴杂,喝了酒什么话都说,她一个外地人,插不上嘴,坐在那里跟个摆件似的。

但陈先生说:"都是自己人,没外人,吃个便饭,不会让你喝酒。"
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。毕竟相处了这么久,他圈子里的人,她一个都没见过,老这么躲着也不像话。万一以后真有什么事,她连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都不知道,太被动。

饭局定在一家本帮菜馆,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,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三四个人。都是四十岁上下的男人,穿着随便,有的穿POLO衫,有的穿夹克,看着就是常年在外跑生意的样子。

陈先生给她一一介绍。这个姓王,做建材的;这个姓李,做物流;这个姓张,开小工厂的。周艳一一笑着点头,叫一声"王哥""李哥",就坐在陈先生旁边,安安静静不说话。

菜上来之后,大家开始喝酒。白酒,倒满杯子,一口一口地干。周艳面前放了一杯果汁,她没碰酒杯,别人劝她,她就说身体不舒服,以茶代酒。

陈先生也不勉强她,替她挡了两杯,说她不能喝酒,大家别劝。

席间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。哪个项目又黄了,哪个老板最近跑路了,银行贷款又收紧了,今年行情不好做。周艳听不太懂,就低头夹菜,偶尔嗯一声,表示自己在听。

吃到一半,那个姓张的男人喝得有点多,脸红扑扑的,拍着陈先生的肩膀说:"老陈,你小子可以啊,藏得够深的。"

陈先生笑了笑,说:"什么藏得深不深的。"

姓张的看了周艳一眼,舌头有点大:"我前阵子听台湾那边的人说,林老头家里人在内地找一个人,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后来听说……"他顿了顿,眼珠子转了一下,"这事被你摁下去了?"

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两秒。

旁边那个姓李的赶紧碰了姓张的一下,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再说了。

但姓张的已经喝多了,没领会到,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:"我就说嘛,林老头那点钱,本来就是笔糊涂账。他家里人也是,老爷子人都走了,还追着要什么……"

"老张!"陈先生声音沉了一点,端起杯子,"来,喝酒,不说这个。"

姓张的这才反应过来,讪笑两声,端起酒杯跟陈先生碰了一下,一口闷了。

周艳坐在旁边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继续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。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。

林老头。

台湾那边的人。

陈先生把这事"摁下去了"。

这些词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可每一个字,都砸在周艳心口上。
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陈先生帮她摆平林家,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。他在内地做外贸这么多年,跟台湾那边的圈子肯定有往来。这次饭局上这几个人,张口就提林老头家里人找她的事,说明这个圈子不大,消息传得很快。

也就是说,她的事,在陈先生这些朋友眼里,根本不是什么秘密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只是当着她的面不说而已。

那她算什么?

她以为自己是跟陈先生做了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可在别人眼里,她可能就是陈先生手里的一张牌,一个被他"摁下去"的麻烦。

这顿饭后面吃了什么,周艳都不记得了。

她全程面带微笑,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,不多说一个字。散场的时候,她跟着陈先生出门,夜风一吹,脑子才清醒一点。

陈先生开车送她回家。路上他一直没说话,大概也知道刚才饭局上那番话不妥。

快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才开口:"老张喝多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"

周艳看着窗外,说:"他说的是真的?"

"什么真的假的。"

"林老头家里人找我,是你摁下去的。他们现在还在找?"

陈先生沉默了几秒,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。

"是,他们确实找过。"他说,"但不是现在找,是之前找。后来我跟他们那边的人谈过了,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,他们就不找了。"

"哪个方面的人?"周艳转过头看他,"你跟他们怎么谈的?你跟他们很熟?"

陈先生挠了挠头,似乎不太想细说:"做外贸的,台湾那边总归有几个认识的人。谈不上多熟,就是认识。"

"认识到什么程度?他们知道我的名字吗?知道我住在哪吗?"

"不知道。"陈先生说得很肯定,"我不会让他们知道。你放心,我说不找你,就不会再找你。"

周艳没说话。

她心里没底。

她不是不相信陈先生,她是不相信这个圈子。今天这个姓张的喝多了能说出这些,明天换个场合,换个人喝多了,会不会说出更多?她的事,在这些人嘴里,就是一个下酒的谈资。

她想起自己刚搬来上海的时候,在餐馆打工,下班了跟同事在出租屋门口吃夜宵,也会聊哪个老板跟哪个服务员有一腿,哪个女的傍了个大款。那时候她觉得别人的事就是个热闹。现在轮到她自己,成了别人嘴里的热闹。

回到家,她关上门,没开灯,坐在沙发上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陈先生发来的消息:"别多想,真的没事。早点睡。"

周艳看了一眼,没回。

她不是生陈先生的气。他确实帮了她,这一点她认。

她是生自己的气。

当初答应这场交易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守住了底线:钱不拿出来,不签任何协议,一年之后好聚好散。可她没想到,就算她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不做,她的事也早就不是秘密了。陈先生跟他那些朋友之间,聊起她来,就像聊一笔生意。

她在这个局里,到底算什么?

是被林家追着要债的对象,还是被陈先生握在手里的筹码?

那天晚上她又没睡好。

半夜起来上厕所,经过客厅,看见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亮着,楼下偶尔有车开过。她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,突然想起林老先生还在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夜晚,她起来给他倒水,屋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
第二天早上,她照常起床,洗漱,上课。

出门的时候,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的女人,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脸色有点疲惫,但眼神是清醒的。

她对自己说,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了。

陈先生那边,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他约就出去,他说什么就听什么。她得搞清楚,他到底还跟哪些人有来往,林家那边的事,到底是真的了结了,还是只是暂时压着。

她不是要翻脸。她只是得给自己留个心眼。

毕竟,这一年还长着呢。1

段评

作者大大,这段看着真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