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宗

顾望舒查了三天。

她白天照常译电文，下了班不急着回小楼，往档案室跑。档案室管事的姓孙，五十多岁，跟她父亲年纪相仿，见她来总是笑呵呵地招呼："顾小姐又来看档案？"

"嗯，找几份旧电文做参考。"她笑着应。

她翻的是东北军统站的旧档。九年前，她父亲出事的那年，那一片的档案都被收拢到天津站保管。她一份一份地翻，翻到手指发酸，翻到后半夜，终于叫她找到了一点东西。

那是一份名录，民国二十五年，东北站的一个行动组，组长一栏，写着三个字：顾明远。

她父亲的名字。

顾望舒的手指抚过那三个字，喉咙发紧。她往下看，行动组组员一栏，列着五个名字。最后一个名字，姓吴，叫吴敬中。

她盯着那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吴敬中，她现在的站长。

她父亲和吴敬中，在同一个行动组待过。那说明站长认得她父亲。站长知道她父亲的事吗？知道他假死脱身吗？

第二天，她端着译好的电文，去站长办公室送件。吴敬中坐在桌后，戴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正低头批文件。她放下电文没急着走，开口问了一句："站长，您年轻时在东北待过吗？"

吴敬中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："怎么突然问这个。"

"没什么。"顾望舒说，"听人说您早年在东北待过，随口问问。"

吴敬中没答话。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件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"东北那地方，风大，雪大，人走得快。顾小姐，年轻人少打听从前的事。"

顾望舒心里一沉。站长这反应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。可那句"人走得快"，像是一根刺扎进她心里。

当天晚上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涯。

李涯听完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："你怀疑站长。"

"我爹当年的行动组他在里面。"顾望舒说，"我爹假死脱身的事，他就算不知道全部也该知道一部分。"她顿了顿，"李涯，你说站长知不知道我爹还活着。"

李涯没接话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"站长这个人不简单。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，站里的风吹草动没有他不知道的。"他看着她，"你查你爹的事，我不拦你。可你记着，别把'你爹还活着'这句话说给任何人听，包括站长。"

"我知道，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。"

李涯伸手从她衣领里拉出那根细链，把半块表壳托在手心，看了很久："你爹留给你这个是认人用的。"

"嗯。"

"那你说，我算不算那人。"李涯问。

顾望舒看着他，没答。她把表壳从他手里拿回来，攥在手心："等对上了，我再告诉你。"

深夜，档案室。

顾望舒一个人蹲在柜子前，翻那批东北旧档。她翻到最底下，指尖触到一个牛皮纸袋，比别的厚。她抽出来，纸袋上没有编号，封口被人撕开过，露出一角纸张。她正要打开——

一只手，从背后按住了纸袋。

顾望舒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。她猛地回头。

李涯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手里那个纸袋。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，他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。

"你怎么在这儿。"顾望舒的声音有点抖。

"你不在小楼。"李涯说，"我出来找。"他看着她，"你胆子不小，一个人半夜翻档案，连个放风的都没有。"

顾望舒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。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在他面前打开。

李涯没催她。他在她身边蹲下来，压着嗓子："打开。"

顾望舒拆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份卷宗，封面的名字被人撕掉了，只剩一个角。她翻开封皮，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发黄边角卷起，上面是两个人。一个穿军装，年轻的眉眼里有她熟悉的轮廓——是她父亲，顾明远。另一个站在他旁边，穿长衫，戴眼镜，比她父亲矮半个头。那人她认得。

是吴敬中。照片上的吴敬中，比现在年轻得多，可那张脸，那副眼镜，错不了。

顾望舒把照片翻过来。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，墨水洇开了，勉强能辨认：

"明远吾兄：此行凶险，若有不测，弟必保令千金周全。"

落款：吴敬中。

顾望舒攥着照片，指尖发白。她抬头看李涯。李涯也看见了那行字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声音很沉："他给你爹写过这个。"

"他认得我爹。"顾望舒说，"他知道我。"她顿了顿，"李涯，站长他……是不是一直在护着我？"

李涯没回答。他看着那行字，很久才说了一句："天亮之前，把卷宗放回去。别让任何人知道你看过。"

"那你呢。"顾望舒问，"你知道了，算谁的人。"

李涯没说话。他伸手把那张照片从她手里拿过来，翻过去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"算你的人。"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