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

第二天上午，顾望舒去了审讯室。

李涯安排的。他把看守换成自己的人放她进去，说二十分钟不能再多了。她进门的时候，章老板坐在墙角手铐铐在暖气管上，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
"顾小姐，你来了。"

"你说我父亲的东西在你那儿。"顾望舒蹲下来看着他，"什么东西。"

章老板没急着答。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："外面那个李涯，信得过吗。"

"信得过。"顾望舒说。

章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，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，用油纸包着递过来。顾望舒接住，打开是一块怀表，老式的，表壳黄铜，表盘上有一道裂痕。她认得这块表，她父亲顾明远随身戴了十几年，她小时候常趴在他膝头，掰着表盘看指针走。

"你爹当年出事那天，是我送他走的。"章老板说，"他临走前把这块表掰成两半，一半留给我，一半给了你。"他伸手摊开掌心里面是半块表壳，"顾小姐，你手里的另一半带在身上了吗。"

顾望舒的手伸进衣领，摸出一条细链，链坠是半块表壳。她九岁那年父亲托付邻居时塞给她的，说"收好，别让任何人看见"。她戴了十年从没摘下来过。

章老板把两半表壳对在一起。严丝合缝。

他长出一口气，像是终于放下了心："你爹说，这块表对上的人才可信。顾小姐你爹他没死。"

顾望舒的呼吸停了一瞬："你说什么。"

"九年前东北出事，你爹假死脱身。"章老板压低声音，"他那时候在军统，接到一桩绝密任务，要抹掉自己的身份。档案里记着他死了，那是做给人看的。他人还在只是不能露头。"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，递给她，"这是他走之前写给你的，让我有朝一日见到你，亲手交给你。"

顾望舒接信的手在抖。她拆开，信纸发黄，字迹是顾明远的，一笔一划，硬得像刀刻。

"望舒：爹没死。有些话只能你一个人看。你记住，爹交给你的那块表，认人也认路。有朝一日，会有人凭它找到你。爹对不起你，让你等了十年。可爹做的那件事，值得。"

信的最后一行，是顾明远的落款。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，字更小，像是仓促加上去的："望舒，天津站里有人知道爹的事。那人是谁爹不敢写在信上。你小心。"

顾望舒把信纸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她抬头，看着章老板："我爹现在在哪儿。"

"我不知道。"章老板摇头，"他走那天只留了这块表和这封信。他说等天津的事了了，他自然会回来。"他看着她，"顾小姐，你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——'别信任何人'。"

顾望舒站在原地，她攥着信，攥着表，脑子里嗡嗡的。她父亲没死，她父亲还活着。她等了十年，等来的是一句"别信任何人"。

门外传来两声轻叩。二十分钟到了。

顾望舒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，又把那半块表壳从链子上解下来，递给章老板："这个还你，跟我手里的对得上就行。信我拿走了。"

章老板接过去，点头。顾望舒站起来拉开门。李涯站在门外，靠着墙，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体："拿到了？"

"嗯。"顾望舒说。

她没提信的事，她只说："他说我爹的东西是这块表，我小时候见过。"

李涯看了她一眼，没追问。他伸手把她领口那根细链拉出来一点，看了一眼半块表壳："你一直戴着这个。"

"嗯。"

"收好。"李涯说，"别再给人看了。"

两人往外走。刚出审讯室的门，走廊那头迎面走过来两个人，打头的正是老徐。老徐看见他们停住脚步，皮笑肉不笑："哟，李队长，顾小姐，二位这是……探监来了？"

"徐爷，话别说得那么难听。"顾望舒开口，"我来认领我爹的遗物，也要跟徐爷报备？"

"遗物？"老徐眯起眼，"章老板是共党，他的东西顾小姐敢要？"

李涯往前走了一步，把顾望舒挡在身后："老徐，她的东西归我管。你有意见让陆主任来找我。"

老徐盯着他，没说话。李涯不退。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不让。最后还是老徐先笑了一声，侧身让路："行，李队长你说了算。"

等他们走远了，顾望舒才发现，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
当晚，小楼里。

顾望舒坐在灯下，把信又看了一遍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她盯着那行小字，心里发沉。天津站里有人知道爹的事。爹不敢写在信上。那说明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站里，就在他们身边。

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，李涯坐在外间的椅子上，背对着她，正在擦枪。他擦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擦了一辈子的东西。

顾望舒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她攥着信纸，指尖发白。爹说，别信任何人。

可她看着李涯的背影，她做不到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