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顾小姐,该不会这么巧吧。"陆桥山压着嗓子,笑纹堆在眼角,"城南这片的茶楼,少说有七八家。你偏偏进了这一家。"
"陆主任,我出来喝碗茶,还得挑日子?"顾望舒端着茶碗,手很稳。
陆桥山没接话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柜台又移回来:"李涯让你来的?"
"李涯让我来,也得先问过我愿不愿意。"她搁下茶碗,笑了一下,"陆主任要是没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"
她起身,步子不快不慢,往楼梯口走。陆桥山没拦。可顾望舒知道,他信了三分,也疑了七分。她刚走到楼梯口,楼下忽然一阵骚动,伙计的喊声,桌椅翻倒的声响,混在一起。
紧接着,一个穿中山装的身影,从楼梯下大步走上来。
是李涯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,一个胳膊上还缠着条绳子,绳头滴着水。李涯站在楼梯口,目光扫过茶楼,在顾望舒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落在陆桥山脸上。
"陆主任。"他开口声音不高,"好巧。"
陆桥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:"李涯,你这是干什么。"
"抓人。"李涯说,"楼下伙计搬电台,人赃并获。章老板呢?"他抬脚往里走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一步一个响,"我劝陆主任让一让,你挡着路了。"
陆桥山没让。他站在原地看着李涯,声音冷下来:"李涯,你抓你的人我不拦。可你一个女人安排进我的茶楼,是什么意思?"他转头指着顾望舒,"她是你的人吧。你派她来盯我?"
顾望舒看着李涯,等他开口。
李涯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陆桥山:"她是我的人。"
"好啊。"陆桥山冷笑,"李队长玩女人玩到案子上来了。线人?你让她一个译电员给你当线人,这话说出去,谁信?"
"信不信随你。"李涯说,"她是我的线人,我安排的,出了事我兜着。陆主任要是觉得不妥,可以去站长那儿告我。"他顿了顿,"不过陆主任,你今晚来这茶楼,是来干什么的?"
陆桥山的脸色变了。
李涯往前逼了一步:"章老板是共党的交通站,电台是从他这儿运出去的。陆主任,你跟他喝了一个月的茶,你说你是来干什么的?"
陆桥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李涯不再看他,转头对手下说:"把章老板带上来。"
章老板被两个便衣押着,从后门拖进来。他四十来岁,长衫上全是灰,眼镜歪着,脸上倒还镇定。他看见顾望舒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。
"你认识她?"李涯问。
章老板没回答。他低下头像在琢磨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声音沙哑:"李队长我跟你走。审我,我认。"他抬头,看着顾望舒,又补了一句,"但我想跟这位顾小姐,说句话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
顾望舒心里一跳。她看见李涯的目光扫过来,带着询问。她点了点头。
李涯摆手,让手下松开章老板。章老板走到顾望舒面前,压着嗓子,说了一句只有她听得见的话:"顾小姐,你父亲的东西在我这儿。你要是想拿回去,明天一个人来。"
顾望舒的血,一下子冲上头顶。她父亲的东西。她父亲顾明远,在她九岁那年出事,从此没了音讯。所有人都说她父亲死了。可章老板说她父亲的东西在他这儿。
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,章老板已经被便衣押走了。
李涯走过来站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"他跟你说什么了。"
顾望舒没回答。她站在原地,手脚发凉。她父亲的东西在共党手里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,她不敢想。
"顾望舒。"李涯又叫了一声。
"他让我明天一个人去。"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,"他说我父亲的东西在他那儿。"
李涯的眉头皱起来。他没接话,先拉过她的手腕往楼下走。走到没人处,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她:"他是在钓鱼。你父亲的事我查过,档案里记着顾明远九年前死在东北,尸体都没找到。"
"档案里记着死了。"顾望舒看着他,"可没人找到过尸体。"
李涯沉默了,他开口:"明天你不能一个人去。"
"他要我一个人去。"
"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。"语气重下来,"顾望舒,你听我的。"
顾望舒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父亲的事她查了十年,什么都没有。现在线索就在章老板手里,她等不了了。
她看着李涯:"李涯,我九岁那年,我爹把我托付给邻居,说'爹出去一趟很快回来'。他再也没回来。我等了十年。"她顿了顿,"明天我必须去。"
李涯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:"那我陪你去。你在明,我在暗。要是出事,我先死在你前头。"
顾望舒靠在他怀里,她听着他的心跳,忽然觉得,这世上总算还有一个人肯陪她去趟这趟浑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