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桥山找上她,是在第三天下午。
顾望舒刚把一摞档案送回机要室,陆桥山就叫住了她。他把她让进里间,关上门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影印件,摊在她面前。顾望舒低头一看,心猛地沉了。纸上是一封电文,其中一行,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那行字,她认得。是她改了的那一行。
"顾小姐。"陆桥山慢悠悠地说,"这封电文,是三个月前东北军统站发来的调令。一字之差,差的就是通共的罪。"他看着她,"我要是把它交上去,李涯替你兜着,就是知情不报,包庇通共。你父亲当年在东北的事,我多少也听说过一点。你想清楚,是替我做事,还是跟李涯一起下水。"
顾望舒的手心全是汗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:"陆主任想让我做什么。"
"简单,李涯的一举一动,他见了什么人,查了什么案,你告诉我。就这么简单。"
顾望舒没说话。陆桥山把那份影印件收回去,勾了勾嘴角:"不急,你缓缓想。三天,三天之内,给我个准话。"
当天晚上,顾望舒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涯。
李涯坐在灯下,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张纸递给她:"你看。"
顾望舒接过来一看,半天没动了。那是一张电文纸,上面的字是她译的那份调令,那一行清清楚楚写着"攻"。
"这是原稿。"李涯说,"三个月前,你交上去之后,我趁夜从档案室调了包。原稿一直在我这儿。陆桥山手里那份影印件,是他从档案室的存根上翻拍的。存根早就被我换成了这一份。他拿去对,对不上。"
顾望舒看着他,喉咙有点堵:"你……三个月前就……"
"你进站第一天,我就盯着你。"李涯说,声音很平,"你译的第一百三十七份电文,我看出你改了。我没声张,我替你兜了。原稿我收着,就想着万一有一天有人拿这个做文章,我能保你。"
顾望舒的眼泪,顺着脸颊滚了下来。她想起他屋里那叠电文,想起他红笔圈的批注,想起他说"缝上了,就不动了"。她走过去,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:"李涯……"
"别哭。"他低头,下巴搁在她发顶,"你替我急,我记着。可这事你不用管,我来收拾陆桥山。"
"你打算怎么收拾。"顾望舒问。
李涯没立刻回答。他松开她,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,上面记着几个地址:"我的人跟了陆桥山三天。他每天晚上十点,都去城南一家茶楼见一个人。"他怔了怔,"那个茶楼老板,姓章,表面是开茶楼的,实际上是共党那边的交通站。电台案那天晚上,老徐灭口之前,先去了那家茶楼。"
顾望舒的心跳快了一下:"你是说,陆桥山跟共党……"
"还不能定。"李涯说,"但章老板那儿一定有东西。"他看着她,"我打算让人混进茶楼,把章老板的账本弄出来。"
"我去。"顾望舒说。
李涯看着她,眉头皱起来:"不行。"
"你听我说。"顾望舒拉住他的手,"我是生面孔,茶楼没人认得我。我以住客的身份进去,跟章老板搭上话,把账本的位置摸清楚。你的人在外面接应,我只要把位置告诉他们就行。"她看着他,"李涯,你替我做了那么多。这一次让我替你走一趟。"
李涯很久没说话。最后他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"顾望舒,你要是出了事,我这辈子都饶不了我自己。"
"我不会出事的,我信你。"
第二天傍晚,顾望舒换了身素净的旗袍,一个人去了城南那家茶楼。
茶楼不大,二楼雅座,摆着几张桌子。章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长衫,笑呵呵的,招呼她坐下,给她沏了碗茶。顾望舒端着茶碗,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。她看见账房的位置,柜台后面,有个暗格,露着一条缝。
她正要开口跟章老板套话,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。她抬眼一看,陆桥山穿着一件灰长衫,戴着礼帽,正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看见她,脚步明显默了默,随即笑起来:"哟,顾小姐,这么巧。"
顾望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,脸上却笑:"陆主任啊真巧。我路过,听说这儿的茶点好,进来尝尝。"
陆桥山走到她桌边,坐下,压低声音:"顾小姐,你该不会是来替李涯办事的吧。"
"陆主任多心了,我出来喝碗茶,也要跟陆主任报备?"
陆桥山看着她,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可顾望舒看见,他的目光,往柜台后面那个暗格,扫了一眼。她心里一凉。她知道,她今晚,怕是撞进了陆桥山的局里。
茶楼外,街对面的巷子里,李涯坐在车里,看着茶楼二楼的灯光。他看了看手表,又看了看茶楼门口。突然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茶楼后门,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搬着一个木箱,往一辆板车上装。
那木箱的形状,他认得——是电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