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李涯早上起得早,出门前会把粥熬上,锅盖压着,她起来正好温的。她给他补过一回中山装的袖口,针脚歪歪扭扭,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第二天那件衣服照旧穿着出门,袖口那排歪针脚一直没拆。她问他怎么不拆了重补,他说缝上了,就不动了。
站里的人缓缓也看出门道,李队长和顾译电员住在了一起。有人背后嚼舌头,说李涯是色迷心窍,被个女人拿住了。李涯听见了也不恼,只当没听见。倒是顾望舒自己,心里隐隐发沉。她知道陆桥山没死心,那天她抱档案去机要室,陆桥山拦着她,阴阳怪气地说了句:"顾小姐,你父亲当年在东北那摊子事,还没说清楚吧。"
她心里一紧,脸上没露,低笑一声:"陆主任想说什么。"
"没什么。"陆桥山也笑,"就是提醒你,咱们这行,底子不干净的人早晚要翻船。"
顾望舒没接话,抱着档案走了。当晚她跟李涯说了。李涯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一句:"知道了。"那天夜里,他出了趟门,后半夜才回来,她没睡,听见门响,问他去哪儿了。他说:"去敲打了个人。陆桥山不会再来烦你。"她还想问,他已经脱了外衣躺下,闭着眼说:"睡吧。"
第三天,站里来了个大案。
线报说,有个共党的电台藏在城南一片棚户区里,夜里发报。站长吴敬中把案子压到李涯头上,限他三天破案。李涯领了命,带着行动队的人走了。顾望舒在电讯室里,一整天心神不宁。
晚上她没回小楼,在站里等着。十点,李涯回来了。他推开电讯室的门,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一股味,她一下闻出来了,是血腥味。他中山装的袖口,有一道暗色的渍,还没干透。
顾望舒站起来,看着他。李涯没进来,站在门口看着她,仿佛怕把她吓着。
"你……"她开口,嗓子有点哑,"抓到了?"
"抓到了。"李涯说,"电台抄了,人带回来了,锁在审讯室里。"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可顾望舒看着他袖口那道渍,心跳得厉害。
"李涯。"她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,伸手,碰了碰他袖口,"这是血。"
李涯低头看了一眼,仿佛这才发现:"不是我的。"他说,"是那人的。"
顾望舒的手抖了抖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也在看她。台灯的光很暗,他的眼睛很黑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突然想起,他是行动队队长,他做这一行做了八年,他手上沾过的东西,她从来没敢想过。
"怕了?"李涯问。
顾望舒没说话。她伸手,解开他中山装的扣子,一颗,一颗,像他那天夜里解她盘扣那样。她把那件沾血的外衣从他身上脱下来,卷好,放在一边。然后她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,那只手冰凉的,指节上有干涸的暗红。她拉着他,到水盆边,拧了毛巾,一点一点给他擦。
李涯站着,任她擦。他低头看她,看她垂着眼,认认真真擦他手指缝里的血迹,一句话不说。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:"顾望舒。"
"嗯。"
"我这种人,手上不干净。"他说,"你跟着我,以后这种事,还多。"
顾望舒没抬头,继续擦着,声音很稳:"我知道。"
"那你——"
"我信你。"她说,打断他,"我那天晚上就说过,我信你。"她抬起头,看着他,"李涯,我不怕你手上沾血。我怕的是你沾了血,还一个人扛着,不告诉我。"
李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,手臂发紧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:"顾望舒,你是我这辈子,唯一舍不得弄脏的人。"
顾望舒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重。她伸手,回抱住他。窗外的夜雾很重,屋里的灯很暗。她知道他是什么人,知道他手里沾着什么,可她就是走不掉了。
第二天一早,审讯室里那个共党,死了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李涯正在喝粥。他放下碗,脸上的表情没变,只说了一句:"谁动的手。"
顾望舒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她知道,昨晚李涯把人锁进审讯室的时候人是活的。今天一早人就死了。那说明站里有人不想让那个共党开口,有人要杀人灭口。而李涯昨晚一直跟她在一起。
这盆脏水有人要泼到李涯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