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房间

站里开始传闲话了。

李涯是行动队队长，出了名的冷面，站里上下谁见了都怵三分，偏偏天天往电讯室跑。他站在顾望舒桌边，看她译电，一站就是半个钟头，也不说话。有人背地里嘀咕，李队长看顾译电员的眼神，跟看旁人不一样。

这话传到了陆桥山耳朵里。陆桥山是机要室主任，跟李涯平级，一向看不惯他。有一天顾望舒抱着一摞档案去机要室归档，陆桥山拦住她，上下打量，笑了一声："顾小姐长得是真标致。难怪咱们李队长，魂都丢在你身上了。"

顾望舒还没开口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。李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，站在她身后，把档案接过去，看着陆桥山："陆主任，她的活不归你管。"

陆桥山脸色一沉："李涯，你这是什么意思。"

"意思是，你有意见，冲我来。"李涯说，声音很平，"别难为她。"

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峙，谁也不让谁。最后还是陆桥山先移开眼，哼了一声，拂袖走了。顾望舒站在李涯身后，看着他笔直的背影，心里那根弦，轻柔颤了颤。

当天下午，站长吴敬中把李涯叫去了办公室。

顾望舒在电讯室里，隔着门板，听不太清，只隐约听见站长压着嗓子的几句话："李涯，你是行动队的队长，不是毛头小子。保密局的人，最忌讳儿女情长，你心里要有数。"

李涯的声音很低，她听不清他回了什么。门开的时候，她赶紧低下头。李涯从她身边走过，脚步卡了壳，没停。她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里莫名发紧。

那天晚上，雨又下起来了。

顾望舒加班到很晚。她走出站门，看见李涯的车停在对面，车灯亮着。她走过去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身上带着潮气："李队长，你不用天天送我。"

"我乐意。"李涯说。他没开车，而是侧过身，看了她一会儿："顾望舒，你今晚别回你那儿了。"

顾望舒顿了顿："为什么？"

"陆桥山盯上你了。"李涯说，声音很平，"今晚有人跟着你，跟了两条街。我的人把他赶走了。你这几天，住我那儿。"

顾望舒看着他。灯光从车窗外面打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半明半暗。她想说"凭什么"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商量。

李涯的住处是法租界边上一栋小楼，二楼，一室一厅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东西不多，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架立柜。

顾望舒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她看着书桌上的东西，愣在原地了。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，她认得那些纸——是她译过的电文，一份一份，按日期排好，每一份上面，都用红笔圈着她译错的地方，旁边批着字，笔迹是李涯的。

"你……"她转头看他，"你收着我的电文？"

"每一份。"李涯说，走过去，站在桌边，"你进站三个月，译了三百一十七份。我留了一份存档。你译错的地方，我都给你圈出来了。你自己没发现，你越译越好。"

顾望舒的喉咙堵了一下。她走过去，拿起最上面一份，是她上个月译错的一份密电，把一个"撤"字译成了"攻"。旁边他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：此字易混，注意前后文，不可再错。她突然想起，那封电文她交上去之后，第二天站长并没有发火，她当时还以为是站长心情好。原来是他，替她兜了。

"李涯。"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"你为什么……"

"我说过。"李涯打断她，"只有这一个理由。"

他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她。屋里的灯很暗，他的眼睛很黑，像她译过的那些夜里，他隔着窗看她时的样子。他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她没有挣。

他的吻落下来，这一次不急，慢下来，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克制，一点一点还给她。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腰，把她带到床边。她坐下，他单膝跪在她面前，抬头看她。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里有水光。

"顾望舒。"他说，声音很低，"你信我吗。"

顾望舒看着他。她想起他替她压下调令，想起他替她兜住译错的电文，想起他挡在陆桥山前面说"别难为她"。她伸手，碰了碰他的脸，声音："我信你。"

李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低下头，埋在她颈窝里，把她紧紧搂在怀里。他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，又烫又急，像把攒了很多年的话，都压在这一个拥抱里。

"你以后，住我这儿。"他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
"好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