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望舒在琴房等了整个下午。
三点到五点,窗台上的柠檬水从冰的变成温的,杯壁的水珠凝了又散,最后只剩一圈潮湿的印子在玻璃面上。
她把那枝蔫掉的夜来香换成了新的一枝,从音乐楼后面的花丛里摘的,白色的花瓣刚展开一半,黄蕊还合着。她把它插进那只空玻璃瓶里,摆在窗台正中间。
五点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她抬头看门。脚步声经过琴房门口,没停,往楼梯口去了,又安静了。
六点她站起来,把窗台上那杯放温的柠檬水倒了,杯子收进书包里。新的夜来香留在瓶子里,花瓣在傍晚的潮气里缓缓收拢,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。
她推开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没开,只有楼梯口的安全灯亮着绿光。
走到音乐楼门口时,她看见了Thyme。
他靠在门廊的柱子上,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,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。看见她出来,他偏过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他不在学校。”Thyme说,语气很平,没有之前那种压迫感。
“我知道。”
Thyme看了她一会儿,把车钥匙收进口袋。他站直身体,个子很高,阴影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盖住。但他的表情不凶,眉头皱着,像在想怎么说。
“他家的事。”他开口话音一顿,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他母亲的地,他父亲要卖。”
Thyme嗤了一声,很短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“那块地不值钱。他父亲要的是别的。他母亲走的时候留了一份文件,关于那块地的所有权,她没留给他父亲,留给了他。他父亲现在想把那份文件拿出来。”
顾望舒没说话。道明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又抬头看她。
“他今天没来学校。电话不接。司机说他中午从家里出去了没让跟。”
他没回过神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。
“他以前不这样。”Thyme说,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他什么都不在乎。学校、家里、F4的事,他从来不争。但最近……他变了。”
顾望舒攥了攥手腕上的银链。
Thyme退开一步,给她让出路。“你要是见到他,”他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件不太情愿的事,“告诉他,他父亲那边我可以帮他拖两天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车发动的声音在雨后的湿空气里闷闷地响了一阵,远了。
顾望舒站在音乐楼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校园。天彻底黑了,路灯还没亮,只有远处教学楼有几扇窗亮着灯。她掏出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她打字打了一半,删掉,又打了一行:
“Thyme说你中午出门了。你在哪?”
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沿着运河往那棵雨树的方向走。石板路被下午的雨淋湿了,踩上去有点滑。运河的水位涨了,水面漂着被雨打落的树叶和花瓣,在灯影里打着旋。
走到那棵雨树下时,她看见了小提琴盒。
他坐在树根旁边,背靠着树干,腿伸直了搭在石板路上。小提琴盒放在身侧,盒面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划痕。他穿着昨天的白衬衫,但已经皱了,下摆从裤腰里松出来一截。手里没有烟,两只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上,摊在泥土上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。路灯从侧面照过来,她看见他闭着眼,呼吸很浅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嘴角有一道很细的伤口,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。左手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,露出粉色的嫩肉。
“Ren。”
他睁开眼。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,又停步,重新看她。他看了她几秒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牵动了那道伤口,他极淡地抽了口气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摔的。”用右手撑着树干坐直了一些。“没事。”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和他一样把腿伸直,背靠着树干。雨树的叶子垂下来,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小片遮蔽,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运河的水声很近,浮萍被水流推着往桥洞方向聚,又散开。
他偏过头看她。灯影映在他眼睛里,瞳孔缩着,眼底有很深的疲惫。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她脸侧一缕碎发替她把头发别好。指尖从她耳廓上方经过时她感觉到他在抖,很细微的,像琴弦震动后的余颤。
“我父亲今天说了很多,关于她。关于那块地。有些事……我以前不知道。”
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收回来,落在自己膝盖上。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背上的伤口,用拇指蹭了蹭边缘。
“她说要把那块地留给我的时候,我七岁什么都不懂。以为她只是不想让我忘掉那间屋子。”他缓了缓,“今天才知道,那块地底下埋着东西。她留给我的是那个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摇头。“不知道文件上没写。但父亲要它,他说那个东西……可以毁掉他。”
顾望舒看着他。路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下颌那道干净的线条绷得很紧,嘴角的伤口在光里泛着暗红色。他今天没有拉琴,没有弹琴,没有把任何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。他就那么坐着,肩膀略略往前塌,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。
她伸手,碰了碰他左手手背上那块破皮的地方。指腹按在伤口边缘,他抽了口气,但没缩手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她没松手,指腹按在他手背上,皮肤的温度透过伤口边缘的薄皮传过来,烫的。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,落在她额头上方,带着潮湿的雨气和一点很淡的烟味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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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有汗,湿热的,贴着她的手心,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,扣得很紧。她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压在她的掌纹上,像两条琴弦叠在一起。
“顾望舒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别走。”
她偏头看他。他的眼睛在灯影里很黑,很深,里面映着她的脸。他握着她的手,指节略略泛白,像在抓什么随时会滑走的东西。嘴角那道伤口被他抿了一下,又渗出一点血珠。
“好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把旁边的小提琴盒拉过来,打开。琴还躺在里面,深蓝色的绒布上有一小片干了的泥渍,是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。他把琴取出来放在膝盖上,手指拨了一下弦,没按指板,空弦的音在潮湿的空气里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“帮我调。”他把琴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。琴身贴着她的胸口,漆面冰凉,带着雨水的潮气。她拧动琴轴,一根一根地调。他在旁边听着,偶尔伸手过来拧一下她没调准的轴,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带着湿热的温度。调好之后她把琴还给他。他架在肩上,琴弓搭上弦。
拉的是那首曲子。这次没有谱子,没有前半段,直接从分界处那个低音开始。弓毛压着弦缓缓拖过去,音符从琴箱里浮出来,沉沉的,在雨树的枝叶间散开。他拉得迟缓,每个音之间的间隔比之前都长,长到能听见运河的水声和远处摩托车的引擎声从缝隙里挤进来。左手按弦的力度轻柔,琴弦震动得很克制,像怕吵醒树根下藏着的什么东西。
拉到某个音时,他顿住。琴弓悬在弦上方,右手在抖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然后抬起来,让她看。
“还在抖。”
她伸手,握住他持弓的那只手。指腹按在他手背上,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那层薄薄的细颤。她没说话,只是握着。他的手缓缓松下来,弓杆压在弦上,他重新拉了一个音。她松开了,手落回自己膝盖上。
他继续拉。这次没有停。曲子后半段很长,他在某几个音上加了双音,琴声变得厚起来,像两条旋律线缠在一起往前走。拉到最后一个音时,他的弓站住,琴弦持续震动了很久,直到余音完全散进运河的水声里。
他放下琴,偏过头看她。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,里面那种很深的暗流还在动,但比刚才缓了一些。嘴角的伤口被他抿着,已经不流血了,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痂。
“顾望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不知道他谢什么。谢她来,谢她等,谢她没走,谢她握他那只抖的手。她没问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她手腕上的银链重新扣了一下——搭扣松了,他刚才握她手的时候蹭开的。他扣好搭扣,拇指在链子上压了一下。
“明天琴房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拎起琴盒,把她也拉起来。两个人的手在他拉她的时候握在一起,他多握了两秒才松开。他先走,沿着运河往巷子口的方向。走了几步回头看她,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轮廓镶着一圈毛茸茸的暖边。
“你先走,我看着。”
她转身往反方向走。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映着两旁的灯光。她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棵雨树下,琴盒拎在手里,白衬衫在夜色里很显眼。隔着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抬手,朝她这边摆了一下。
很小幅度的动作。像按下一个琴键。
她转回头继续走。手腕上他刚才扣好的银链贴着皮肤,搭扣处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运河的水声在身后越来越远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那个号码。
“到家发消息。”
她盯着屏幕,打字:
“好。你也是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,攥了攥手腕。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掠过,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。她走到家门口时顿住,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舔爪子。
她推门进去,手机又震了。
“到了。”
两个字。她看着屏幕,嘴角翘起来。打字回了一个“嗯”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你今天拉的最后一个音。很好听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她洗完澡出来再看手机,屏幕上多了一行字:
“那是她教我的最后一个音。晚安。”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银链贴着腕骨,指腹上他握过的温度还在。窗外的曼谷还在下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,像有人在轻缓很远的地方拨弦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