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望舒到琴房的时候,门已经开了。窗台上放着两杯柠檬水,一杯是她的,另一杯杯壁上的水珠刚凝出来,说明他刚到不久。
Ren坐在钢琴凳上,面前摊着一叠手写的谱子。铅笔写的,五线谱画得不太规整,有些地方涂改过,音符挤在一行里,像被压缩过的字。他低头看着谱子,右手在琴键上无声地按着,嘴唇动,在数拍子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手里的谱子递过来。
“你看。”
顾望舒接过来。前几页的笔迹很生涩,五线谱画得歪歪扭扭,有些音符的符干朝反了方向,像很多年前写的。翻到中间某一页,笔迹冷不丁变了,线条更流畅,音符排列得整齐,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纪写下的。分界处那一小节,正是他昨天说的那四个音——她昨天在指板上按过的那四个。从那之后,谱子的风格完全变了,旋律线更复杂,和弦用得很密,有些小节旁边用铅笔写了又划掉的字迹,看不清内容。
“你写了很久。”
“七年。”他站起来,从她手里拿过谱子,翻到分界处。“前面是她写的。后面是我补的。但一直没完整拉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谱子,手指顺着某一小节划过去。“因为拉到一半,总会想起她走的那天。”
他放下谱子,拿起小提琴。今天他的动作比昨天快,琴身架在肩上,琴弓搭上弦,没有试音就开始拉。直接从那四个音接下去。小提琴的声音从她熟悉的旋律线里长出来,像从一棵树的枝干上分出了新的枝条。后半段比前半段更暗,低音区用得多,音符之间连着很长的连弓,每个音都拖到快要断了才换。
他拉着拉着就闭上了眼睛。琴房很安静,只有琴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。顾望舒站在钢琴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下颌夹着琴身,脖子侧面的筋绷得很紧,按弦的左手在指板上快速起落,指尖的茧压着琴弦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拉到某一小节时,他的弓冷不丁话音一顿,一个音拉破了,尖锐的杂音从琴箱里挤出来。他停下来,睁眼,看着琴弦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,把琴递给她。“你来。”
她接过琴。昨天练过的那四个音她还记得位置,但后面的部分完全陌生。他站在她身后,左手从她右侧伸过来按在指板上,右手覆在她持弓的手上。和昨天一样的姿势,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心跳贴着她的脊骨。
“这里。”他的左手在她指板上按下一个位置,她的手指跟着压上去。他的右手带着她拉弓。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——琴身贴着胸口震动,那个音比前面所有的都低,沉得几乎不像小提琴该有的声音,像从琴箱最深的角落里被拽出来的。
“继续。”
他带着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拉。弓毛和琴弦的阻力沿着弓杆传回来,他的右手盖在她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比昨天更高,带着薄汗的湿意。他的左手按着她的指尖在指板上移动,每换一个把位,他的手臂就悄没声地蹭过她的肩膀。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,很近,她能感觉到气流拂过耳廓的弧度,热而轻。
拉到某一小节时,他的左手顿在原地,按着她的手指不动。
“这里。”声音很低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。“这个音……是我补的第一个音。那天晚上坐在她琴房里,不知道几点,外面下雨,我拉了一个音就是这个。”
他带着她拉出那个音。一个很长的低音,弓毛压在弦上缓缓拖过去,音符从琴箱里浮出来,沉甸甸的,像一颗石头从水底被翻上来。琴声贴着两个人的身体震动,从她胸口传到后背,又从他胸口传回她的肩胛骨。她的手指按得有些疼,琴弦陷进指腹里,但她没动。
他松开她持弓的手,退开半步。她转身看他。他站在钢琴旁边,距离很近,但至少有一臂远。他看着她手里的小提琴,目光很深,像透过琴身在看别的什么。
“你拉这个音的时候,和她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走过来,把她手里的小提琴取下来,放在钢琴上。他的手抬起来,碰到她左手的手指——那根按弦的食指,指腹上留着一道深红的弦痕。
“她的手指比你粗。”他说,拇指按在她指腹的弦痕上,地蹭了一下。“按弦的力度比你大,音出来的时候更亮。你手小,力度不够,出来的音偏暗。”
他的拇指还按在她指腹上,那根弦痕被他蹭得略略发痒。她没缩手。
“但偏暗的音,更好听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目光从她手指移到她脸上。琴房里的光线比昨天更暗,因为今天阴天,窗外没有夕阳,只有灰白色的天光从百叶窗缝里渗进来。他的脸在那种光里显得更冷一些,轮廓更分明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——很慢,很深,像水底下的暗流。
“顾望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……”他开口,顿住。偏过头看了看窗外。阴天的曼谷比平时安静,蝉鸣被低气压压得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“明天我父亲要我去见他。那块地的事。”
“你还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回头看她,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银链上。“可能来不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他伸手指背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链子。和之前一样的动作,就一下,像在按一个琴键。但这次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,而是沿着链子滑到她手心里,指腹按在她掌心的凹窝处,停了两秒。
“你明天来这里等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“如果我没来……就明天。”
“明天?”
“嗯。明天。”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里压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。他退后一步,拿起钢琴上的小提琴放回盒子里,合上搭扣。拎起琴盒走到门口时,他稍停。
“你拉琴的时候,”背对着她,“手会抖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的弦痕还在,略略发红。刚才拉琴的时候她没觉得抖,但现在手确实在抖——很细微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颤。
门开了又关上。走廊里的脚步声缓缓远了。顾望舒站在钢琴旁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腹上他拇指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,弦痕比刚才更红了,肿起来。
窗台上的夜来香今天没换,昨天的花瓣已经蔫了,垂在瓶口边缘,黄蕊变成褐色。她把它拿出来扔进垃圾桶,把空玻璃瓶收进书包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今天别练。手指会疼。”
她看着屏幕,打字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你父亲的事,顺利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,推开门走进走廊。外面阴着天,走廊里很暗,只有楼梯口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。她走到楼梯口时缓了缓,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链。链子上他刚才碰过的那一节,比别处更亮一点。
她攥了攥手腕,下楼去了。
外面下起了雨。曼谷的雨季就是这样,阴了半天,最后还是憋不住。她站在音乐楼门口等雨停,雨丝斜斜地打进来,落在她校服裙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她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校园,冷不丁想起他昨天说的那句话。
他昨天说的那句话,又在耳边响了起来。
她当时没问。现在想问,但他已经走了。雨越下越大,她站在门廊下,手指插进口袋里,碰到了那只空玻璃瓶。瓶口还残留着夜来香的气味,很淡,混着雨水的潮气,几乎闻不出来了。
她把瓶子攥在手里,等着雨停。11
这章太上头了,蹲蹲后续剧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