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琴房门开着。
顾望舒到的时候,Ren已经在了。窗台上放着一杯柠檬水,和上次一样,杯壁凝着水珠。但这次旁边多了一样东西,一只很小的玻璃瓶,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花,花瓣细长,带着淡淡的黄蕊。
夜来香,曼谷随处可见的那种,傍晚才开,白天摘下来的还含着苞。
他坐在钢琴凳上,琴盖开着,手指搭在琴键上没动。小提琴盒放在脚边,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,袖口卷了两折,领口解开一颗扣子。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短了一点,像刚修剪过,鬓角处剃得很干净,露出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。3
细节拿捏得很到位,就是还没看够。
“你剪头发了。”
他偏过头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鬓角。“早上剪的,太长了。”
顾望舒走过去,把书包放在钢琴旁边的地上。窗台上那枝夜来香散着很淡的香,混着琴房里旧木头和琴弦的金属味。她站在钢琴侧面,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,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,和颈后那颗一样。
“弹那首。”手指在琴键上敲了两个音,像序。
“哪首?”
“上次没弹完的那首。”
她坐下来。钢琴凳还是那么窄,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今天他的右膝没有屈着——他坐得靠外一些,留出了更多空间,但身体的重心往她这边偏了一点。她坐下的时候,肩膀蹭到了他的上臂,隔着两层衬衫布料,温度清晰地透过来。
他开始弹。还是那首曲子,但今天弹得更完整。开头的几个音慢得近乎迟疑,像试探着往前走。中段渐渐密起来,音符之间的间隔缩短,旋律线从低音区浮上来,绕了一圈又沉下去。顾望舒闭着眼听。他的手在琴键上移动,指甲偶尔碰到琴键侧面的木沿,发出轻柔的磕碰声。
弹到某一小节时,他的左手又跨过来够低音区的键。这次她没躲。手臂横在她身前时,袖口的扣子蹭过她胸口下方那片校服布料,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。他的小臂从她眼前经过,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上面那颗小小的痣,就在腕骨内侧,像一滴墨点。
他的手收回去,弹完了最后几个音。最后一个音按得轻缓,琴弦震动了一下就停了,余音在琴房里散开,像投进水里的一颗小石子。
他脚步一顿手,偏过头看她。
“听完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他没回答,而是从琴凳上站起来,把小提琴从盒子里取出来。动作很熟练,琴身架在肩上,琴弓搭上弦,试了两个音。他今天拉琴的姿态和上次在桥下不一样——站得更直,下巴夹琴的力度更轻,像换了一种情绪。
“这首曲子,”他说,琴弓悬在弦上方,“我母亲以前教小孩弹的。很简单但她弹得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他开始拉。旋律一出来顾望舒就听出来了,和他弹的钢琴曲是同一首。但小提琴拉出来的版本更慢,弓毛擦过琴弦的阻力更明显,每个音之间的换弓处有细微的顿挫,像说话时的呼吸。他拉琴的时候眼睛没闭,一直看着她。琴身挡着他半边脸,只露出眼睛和额角,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稳,像琴弦上绷着的那根线。
拉到一半,他冷不丁停下来。琴弓从弦上移开,右手垂下来,左手还按在指板上。
“你过来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很近,近到琴身的弧度几乎贴着她的胸口。他低头看她,小提琴还架在肩上,左手从指板上松开,空出来的手指碰了碰她下颌的弧度。指腹上有琴弦留下的浅痕,粗糙的,蹭过她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麻。
“这首曲子后半段,我母亲从来没教完。”
他的拇指从她下颌滑到嘴角,停在那里,力道很轻,像在描摹什么。他的呼吸拂过她眉心,带着琴房闷热的潮气和那枝夜来香淡淡的气味。
“顾望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教你拉琴。”
她呆住。他的手指还停在她嘴角,目光很沉,像在等一个回答。她点点头。
他松开她,把小提琴递过来。琴身贴着她胸口的校服布料,漆面留着他的体温。他把琴弓放到她右手,然后绕到她身后,左手从她左侧伸过来按在指板上,右手覆在她持弓的手上。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,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布料,心脏的跳动清晰地传过来——不快,但很深,一下一下,撞着她的脊骨。
“这里。”他的左手在她指板上按下一个位置,指尖压着她的指尖。“先按这里。”
她按下去。弦陷进指尖的肉里,有点疼。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,帮她把力度调整了一下。他的呼吸落在她耳侧,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气流拂过耳廓的弧度。他的右手带着她的右手拉弓,弓毛擦过琴弦,发出一个音——不太准,但响了。琴声贴着两个人的身体震动,从琴身传到她胸口,又从她后背传到他的胸口。
他带着她又拉了一个音。弓毛和琴弦摩擦的阻力沿着弓杆传回她的手指,他的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,带着薄汗的湿意。他的左手还按在指板上她的指尖上,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节。
“你手太小。”声音就在她耳后。
“嗯。”
他没有松开。又带着她拉了第三个音,第四个。四个音连起来,是那首曲子的开头。旋律出来的时候她感觉他胸口贴得更近了一点,心跳的力度加重了。她的后背几乎完全贴在他前胸,校服衬衫被两个人的体温烘得发烫。
拉完最后一个音,他的手没有松开。弓停在弦上,琴弦还在嗡嗡地震动。他低着头,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里,呼吸落在她颈侧,烫的。
“顾望舒。”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。
“嗯。”
“你转过来。”
她松开琴弓,把琴从肩上取下来。转身的时候琴身蹭过他的胸口,他没躲。她面对着他,两个人之间只剩几厘米的距离。琴还夹在她手里,琴弓垂在身侧。他低头看她,他盯着她,眼神暗了暗,视线又落回她脸上,极慢。
他伸手,把她手里的小提琴拿下来,放到钢琴上。然后他重新站在她面前,没有小提琴,没有钢琴,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蜷着,像要握什么又忍住了。
“那首曲子,后半段我母亲没来得及教。我找了很久,找不到谱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手指动了动,碰到她手腕上那根银链。这次没有立刻松开,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链子,轻轻转了一圈。银链贴着她的腕骨滑动,被他指尖的温度捂暖了。
“后来我自己补完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但补出来的东西……和原来的不一样。你刚才拉的那四个音,就是分界点。前面是她的,后面是我的。”
他松开链子,手指往上移,碰到她小臂内侧的皮肤。指尖按在那里,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“我想让你听后面那段完整的。”
顾望舒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琴房昏暗的光线里很黑,很深,里面映着她的轮廓。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口,手腕上他碰过的地方烧着一小片热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,还是三点。我带谱子来。”
他退开半步,拿起钢琴上的小提琴,放回盒子里。合上琴盒的时候,他背对着她,后颈那颗小痣露在衬衫领口外面,被窗外的光映得很清楚。他扣好琴盒的搭扣,偏过头,侧脸对着她。
“今天的事,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嗯。”
他拎起琴盒,走到门口。手搭在门把上时缓了缓,没回头。
“顾望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拉琴的时候……很像我母亲。”
门开了,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。琴房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台上那枝夜来香在傍晚的风里细细地晃,香气散在闷热的空气里,甜得有些发腻。
顾望舒坐在钢琴凳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还留着琴弦压出的红痕,指腹上有一小块皮被磨得发亮。她攥了攥手指,把那只手贴在胸口,隔着校服衬衫,心跳撞在掌心里,一下一下。
手机震了。她掏出来看。
“明天带冰水。琴房没风扇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翘起来。打字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:
“你母亲的那把琴,音色很好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她以为他不会回了,准备把手机收起来。屏幕又亮了。
“嗯。所以她走之后,再没人碰过。”
她盯着这句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最后她打了一行字:
“那你现在碰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看着窗台上那枝夜来香。花瓣在暮色里收拢了一点,香气更浓了。她坐在空荡的琴房里,手腕上的银链被体温捂得发暖,指腹上琴弦留下的红痕还在略略发烫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