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的琴房锁着门。
顾望舒在音乐楼门口站了一会儿,三楼那扇窗黑着,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。她掏出手机看了看,没有新消息。上一条还是昨晚的“明天见”,她发的,他没回。
她沿着运河走了一段。周六傍晚的河边比平时热闹,有跑步的人、遛狗的人、坐在长椅上吃芒果糯米饭的学生。她走到那棵雨树下站住,就是他前天晚上转过身来的那棵。树根处的泥土里嵌着几个烟头,她蹲下来看了看,其中一个滤嘴上有很浅的齿痕,和第一天晚上琴房里那根一样。他来过。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运河尽头那座小桥时,看见桥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,白衬衫,小提琴盒搁在膝盖上,琴盒表面被午后的阵雨淋湿了一块,洇成深色。
她走下石阶。脚步声在石面上敲出细碎的回响,他听见了,偏过头。看见是她,他往旁边挪了挪,空出半级台阶。
她坐下来。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桥洞里很阴凉,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雨打落的雨树叶子,顺着水流缓缓打转。他的小提琴盒面上除了雨水,还有一道新划的痕迹,像被什么硬物磕过。
“琴房没开。”
“嗯。管钥匙的老师请假了。”
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他没回答,而是把琴盒打开了。小提琴躺在深蓝色的绒布里,琴身是深棕色的,漆面磨出了一些细小的裂纹,琴弓搭在弦上。他把它取出来,架在肩上,琴弓搭上琴弦,却没拉。
“你听。”
琴弓轻轻擦过弦。一个音,很长,像从琴弦深处一点点抽出来的。桥洞里拢音,那个音被石壁反弹回来,落在水面上,震得浮萍微微发颤。
他又拉了第二个音,比第一个高一点,两个音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水声和蝉鸣。
顾望舒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。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按弦的左手,四根手指在指板上起落,指尖的茧压在琴弦上,每按下去一次,手腕就微微转动一点。他的右手持弓,弓毛擦过琴弦时带着一点阻力,像刀切进很稠的黄油里。
他拉琴比弹琴更专注,眼睛微闭着,下颌夹着琴身,脖子侧面的筋微微凸起。
这首曲子她没听过。比那首钢琴曲更散,音符之间没有明显的旋律线,像一个人对着水面自言自语。偶尔有一个音拉得很长,长到快要消失了,他又把它拉回来,重新推出去。
运河上有小船经过,马达声突突地响,把琴声盖过去一阵。船上的人朝桥下看了一眼,又转回头继续开。等船走远了,Ren换了根弦,继续拉。他今天拉琴的力度比弹琴时大,弓毛和琴弦摩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粗糙的毛边,像某种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被琴声带了出来。
顾望舒看着他手腕上的动作。那根银链摘了之后留下的印子已经淡了,腕骨上只剩一小片比周围稍白的皮肤。他拉到某一小节时,左手冷不丁往上移了一个把位,手指按弦的力度加重了,琴声变得紧起来,像一根线被越拉越细。
他整个人的姿态也跟着变了——肩膀抬高了一点,下颌压琴身的力度更大了,脊背离开石壁往前倾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琴里逼出来。
然后他停了。
琴弓悬在弦上方,手还在按着指板。他低着头,呼吸比刚才重,胸口起伏得明显。桥洞里很安静,只有运河的水声和远处蝉鸣。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,久到顾望舒以为他不会再动了。
“Ren。”她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目光从琴弦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,极慢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冷漠,也不是平时的沉默,而是一种被什么压着的东西,像水面下的暗流,表面看不出来,底下全在动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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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父亲要把那块地卖给开发商。”声音很平,但握弓的手很紧,指节泛白。“那块地上有一间屋子。我母亲以前在那里教小孩弹琴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提琴。琴身上被雨水洇湿的那块深色印子还没干,他用拇指蹭了蹭。
“这把琴也是她的。”
顾望舒没说话。她伸手,手指碰了碰琴盒内衬的绒布。绒布是深蓝色的,磨得有些发亮,角落处用金线绣着两个字母,褪色了,但还能辨认出其中一个——R。
“她会拉琴?”
“会。但她走的那年我才七岁,记不太清了。”他把琴放回盒子里,动作,像在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合上琴盒后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坐在那里,手肘撑在膝盖上,偏过头看她。
桥洞里的光线很暗,他的脸被阴影削去了大半,只剩下眼睛还亮着。他看着她,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顿住,停了一瞬,又回到眼睛。他的嘴唇张了张,像要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很低的音,几乎被水声盖过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拎起琴盒。
顾望舒跟着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她踉跄了一下,他空出来的那只手立刻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。掌心扣着她的肘弯,隔着校服衬衫的薄布料,她感觉到他手指收紧的力度。她站稳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,拇指在她肘弯内侧压了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松开了。
两个人爬上石阶,重新回到路面上。天快黑了,路灯刚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浮在暮色里,像悬在半空中的灯球。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这次走得极慢,比平时都慢。他的琴盒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,偶尔蹭到她的裙边。
走到那棵雨树下时,他没动了。
“顾望舒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伸手从她肩上捡起一片叶子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,雨树的叶子,椭圆形的,被虫咬了几个洞。他没有扔掉,而是捏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放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。
“明天琴房下午三点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动站在路灯下面,光从侧面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陷入暗处。他看了她很久,然后伸出手,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银链。就一下,像在按一个琴键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这次步子比之前慢,走到巷口时停在原地,偏头看了看手里的琴盒,然后继续往前走,拐进去不见了。
顾望舒站在雨树下,路灯的昏黄落在她肩上,暖融融的。她低头看了看手腕,银链上又多了一个被他碰过的痕迹,那一小段链环比其他地方更亮。她攥了攥手腕,转身往家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那个号码,这次多了一句话:
“那首曲子。下次拉完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打字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站在原地,看着屏幕暗下去。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,映出她自己的脸,嘴角翘着,眼睛很亮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银链贴着腕骨,被他指尖碰过的那一节还留着很淡的温度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