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n消失了一周。
第一天,顾望舒在琴房等到六点。第二天,她带了课本去,在钢琴凳上写作业,写到走廊的声控灯自动灭了。第三天,她不再等了,但每天傍晚还是习惯性地走到音乐楼门口看一眼三楼那扇窗。黑的,百叶窗合着,没有灯光。
第四天,Thyme在食堂拦住她。
“他父亲把他关在宅子里了。”Thyme站在餐桌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语气很平,但眉头压得很低。“司机和佣人都换了新的,电话打不进去。我托人递了话,没回音。”
顾望舒握着筷子,米饭在碗里凉了。
“他母亲那份文件,”Thyme继续说,“他父亲在找。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。Ren什么都不说。他父亲把他关在二楼,窗户钉死了。”
Thyme低头看了看她面前没动的饭菜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。“他家地址。你要去的话,别从正门走。后巷有个侧门,以前佣人用的,可能没锁。”
他走了。顾望舒拿起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地址,字迹潦草。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,筷子搁在碗上,没心思吃了。
第五天傍晚,她按着地址找到那条巷子。曼谷的老城区,巷子很窄,两侧是斑驳的围墙,墙头爬满三角梅,花开得密,紫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。她沿着巷子走到尽头,果然有一扇铁皮小门,漆色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锈。她推了一下,门动了,锁舌弹开,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。
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后院,堆着几盆枯死的兰花和一辆蒙着防尘布的旧摩托车。院子角落有一棵歪脖子鸡蛋花树,枝干伸到二楼窗户旁边,花落了满地,白色的花瓣在泥土里卷了边。她抬头看,二楼那扇窗果然钉着木条,但木条之间的缝隙够一个人伸出手。
她捡了一颗石子,朝窗户扔上去。石子打在木条上,啪的一声,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。她等了几秒,没动静。又扔了一颗。
窗户后面有影子晃了一下。然后一只手伸出来,从木条缝隙里探出来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像确认什么,然后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顾望舒走近那棵鸡蛋花树,踩着树干的分叉爬上去。树皮粗糙,蹭得她校服裙边勾了线。她爬到二楼窗户旁边,手抓着木条,脸凑近缝隙。里面很暗,窗帘拉了一半,只有从缝隙里漏进去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。Ren站在窗边,穿着件旧T恤,瘦了一些,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。嘴角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,只剩一道很淡的粉色痕迹。
他看着她。隔着一层钉死的木条,两个人的脸之间只有几厘米。他的呼吸从缝隙里透出来,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点他的体温。他伸手,从缝隙里够到她的手指。指尖碰到她的指尖,然后缓缓扣上去,十指隔着木条交握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很久没说话了,嗓子哑着。
“Thyme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倒是有用。”
他的拇指在她指背上蹭了一下。他的手比之前更凉,掌心有汗,湿湿地贴着她的手指。她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,像被绳子勒过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
“他找不到那个东西。”Ren说,声音很平。“那份文件不在这里。他关着我,是因为我签了字,把地捐给了市政。他知道了。”
顾望舒看着他。隔着木条的缝隙,他的眼睛很黑,瞳孔里映着她身后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。他的手指在她指间收紧了一点。
“捐了?”
“那块地本来就是她的。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父亲想要的是文件里夹着的另一份东西——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的证据。但她藏起来了,我找不到。”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,“我签了捐赠书,地归市政。父亲拿到地也没用了。文件找不到,地也没了。他关我到找到文件为止。”
他缓了缓,抬眼看着她。
“但我不找了。他想关多久关多久。”
顾望舒的手指被他握着,隔着一层木条,两个人的掌心贴不到一起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些钉死的木条,木头很旧了,钉子锈迹斑斑。
“我明天带工具来。”她说。
他摇头。“别。他安排了人看着。你今天能进来是运气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他没回答,而是松开一只手,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从木条缝隙里递出来。是那根银链。和顾望舒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,细银的,链节很小。
“这个另一根,是我母亲的。她走的时候戴着的,后来父亲收起来了。我今天在抽屉里找到的。”
顾望舒接过来。链子落在她掌心里,凉凉的,和她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。他把自己的链子给了她,等于把他母亲留给他最后一样贴身的东西交出来了。
“你戴着。”他说,“两根一起。等我出来。”
她把那根链子攥在掌心里,银链被他体温捂暖了,贴着皮肤发烫。她抬头看他,隔着木条,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沉,像要把她的样子刻下来。
“Ren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出来之后,那首曲子拉完整的给我听。”
他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。这次是真的在笑,嘴角那道旧疤被牵动,弯出一个很浅的弧。
“好。”
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。他手指在她指间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,退后半步。窗帘被拉上了,缝隙里的光暗下去。顾望舒攥着那根银链从树上滑下来,落地时蹲了一下,膝盖磕在树根上,疼得她咬了咬牙。她站起来,铁皮门的方向传来人声,她侧身闪到那辆蒙灰的摩托车后面,蜷着身子。
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进院子,四下看了看,没发现什么,又转身出去了。铁皮门关上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她等了一会儿才从摩托车后面出来,踩着满地鸡蛋花往铁皮门走。推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。窗帘缝隙里,那只手又伸出来了,手指在暮色里张开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她把两根银链绕在一起,一起戴在手腕上。两根链子贴着皮肤,一冷一暖。她走出巷子,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照得柏油路面发白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“树上有刺。手没事吧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攀树的时候被树皮蹭了几道红痕,有一道已经渗出了血珠,细得像琴弦。她打字回:
“没事。你手呢。”
对面隔了几秒才回。
“被绳子磨的。会好的。”
她盯着屏幕,眼前还是他手腕上那道红痕的样子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曼谷的夜生活刚开始,路边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烤肉的烟混着热带花卉的香气飘过来。她走在人群里,两根银链贴着腕骨,链子随着步伐发出极细的声响,混在城市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。
但她听得见。
手机又震了。她掏出来看,还是那个号码,多了一句话:
“顾望舒。那首曲子我可能补错了。后半段……我想重新写。”
她停在路灯下面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嘴角翘着,眼睛里映着灯火。
她打字:
“等你出来。我们一起写。”
发出去之后她继续走。两根链子在手腕上细细地碰撞,发出很细的声响,像一根弦上同时拨出两个音,一个低一个高,缠在一起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