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,顺天府的差役已经排开了。
十几个皂衣差役,横枪拦在路中间。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,手里举着一张拘捕文书。
马车停了。
肖珏从马上下来,走到马车前面,背对车厢,把整条路挡死。
"肖将军。"青袍官员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,"陛下有旨,顾望舒乃顾定远通敌余孽,着即收审。请将军让人。"
肖珏没动。
"这道旨意,"他说,"陛下亲口说的?"
青袍官员脸色一变。
"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?"
"我问你,"肖珏说,"这道旨意,是陛下亲口说的,还是谁借陛下的嘴说的?"
青袍官员的脸涨红了。
"肖珏!你要抗旨?"
"我不抗旨。"肖珏说,"我要面圣。"
他往前一步。
"你要拿人,"他说,"先让陛下当面跟我说。"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顾定远的绝笔信,举起来。
"这是顾定远临刑前托人带出的绝笔。"他说,"鸣水之战,三万肖家军,不是他通敌,是有人卖了军情。"
他扫了一眼那十几个差役。
"你们今天要拿她,"他说,"就是帮那个卖国的人灭最后一个口。"
差役们面面相觑。
青袍官员的手,按上了腰间的佩刀。
"肖珏。"他咬着牙,"你别逼我们动手。"
"你动一个试试。"
肖珏的声音极轻。
可他手按上了剑柄。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马蹄声急。
一个太监骑着马赶过来,尖着嗓子喊:"陛下口谕——宣肖珏即刻觐见!"
他骑到近前,看了一眼城门口这剑拔弩张的架势,缩了缩脖子。
"肖将军。"他说,"陛下在金銮殿等您。"
肖珏收剑。
他转头,掀马车帘子。
顾望舒坐在车里,脸色发白。
"走。"肖珏对她伸出手。
"现在?"
"现在。"他说,"陛下要见的是我。你是顾望舒,你也得去。"
顾望舒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金銮殿。
顾望舒是被肖珏牵着进来的。
她还穿着那身粗布军服,女扮男装。殿上的文武百官,齐刷刷回头看她。
龙椅上,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脸色不太好看。
殿下文官列首,站着一个穿紫袍的老臣。
顾望舒认出来了。
那个紫袍老臣,她爹的案卷上,签过字。
她爹被定通敌罪,批红的,就是他。
"肖珏。"皇帝开口,"你不奉旨意回京,私携钦犯,是何道理?"
"陛下。"肖珏跪下,把那封绝笔信高举过头顶。
"臣不是私携钦犯。"他说,"臣是带着顾定远的绝笔,来为他翻案。"
太监把信接过去,呈给皇帝。
皇帝展开,看了。
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"这信,"他说,"从哪来的?"
"顾定远临刑前,托人带出。"肖珏说,"现在他的遗孀沈氏,在淮州。臣已派人护她进京,可当堂对质。"
"陛下。"
紫袍老臣出列。
"这封信,来路不明。"他说,"顾定远通敌一案,是当年三司会审定的铁案。就凭一封信,就要翻案?"
他转头,看向肖珏。
"肖将军。"他说,"你年少气盛,别被人利用了。"
肖珏抬头。
他看着那个紫袍老臣。
他的眼神,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"利用?"他说,"卢大人。"
他叫出那个姓氏的时候,殿上的空气,紧了一下。
"鸣水之战,"肖珏说,"前夜,是谁在中军帐里,跟顾定远吵了一架?"
紫袍老臣的脸色,变了。
"是谁,"肖珏说,"在那之后,连夜把军情改了?"
"是谁,"他说,"让三万肖家军,走进了那个山谷?"
他站起身。
"卢世显。"他说,"北狄许你的那个将军,你还没当够吧?"
殿上一片死寂。
紫袍老臣——卢世显——他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。
他指着肖珏,手指在抖。
"你——你血口喷人!"
"我血口喷人?"肖珏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兵符。
周统领死的时候,从他怀里搜出来的。
"这是周统领身上的兵符。"肖珏说,"调他当晚改军情的,是这个符。"
他把兵符举起来。
"这个符,"他说,"是您卢大人的私兵符。"
卢世显"噗通"一声跪下了。
"陛下!陛下明鉴!这是栽赃!这是肖珏为他爹报仇,故意栽赃老臣!"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
他看了看那块兵符。
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卢世显。
然后他的目光,落在顾望舒身上。
"你就是顾定远的女儿?"
顾望舒跪下。
"罪女顾望舒。"她说。
"你爹通敌,"皇帝说,"你有什么话说?"
顾望舒抬起头。
她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。
"罪女的爹,"她说,"四年前,是带着三万肖家军,替陛下守过朔西大门的人。"
她一字一字地说。
"他要真通敌,"她说,"他为什么不带着兵一起投敌,反倒自己一个人走进刑场?"
皇帝没说话。
殿上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皇帝开口。
"传旨。"他说。
"顾定远一案,着三司重审。卢世显,停职待勘,交大理寺。"
卢世显瘫在地上。
肖珏的肩膀,松了一寸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顾望舒。
顾望舒跪在地上,眼泪一下涌出来。
四年了。
她爹的案子,终于动了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卢世显突然抬起头。
他笑了。
那笑,比哭还难看。
"陛下。"他说,"老臣认罪。"
他话音一顿。
"可老臣,"他说,"不过是个递信的。"
肖珏的瞳孔,一下缩紧。
卢世显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上所有的人。
最后,他看着龙椅上的皇帝。
"真正下那道命令的,"他一字一字地说,"不是老臣。"
殿上所有人,都屏住了呼吸。
顾望舒感觉到,肖珏的手,在她袖筒里,攥紧了她的。
卢世显勾了勾嘴角。
"是当年,"他说,"下旨调顾定远去鸣水的那个人。"
金銮殿上,死一样的静。
皇帝的脸,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顾望舒的心口,猛地一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