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望舒在睿王府住了七天。
七天里,燕迟找她"问案"找了五回。
每天上午,他书房的小厮就来敲门:"姑娘,王爷请您过去。"
她每次都去,但她每次都不说什么有用的。
第七天,燕迟坐在书案后,看着她。
"顾望舒。"
"嗯。"
"你爹参晋王的那本折子,"他说,"是在哪儿写的?"
"书房。"
"哪间书房?"
"我们家那间。"
"你进过他书房?"
"进过。"顾望舒说,"我爹写折子,我给他磨墨。"
燕迟的笔,话头一断。
"你磨的墨?"
"嗯。"
"那你看没看见,他写那本折子之前,桌上摆了什么?"
顾望舒想了想。
"一摞账册。"她说,"还有一封信。"
燕迟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"什么信?"
"没看清。"顾望舒说,"我爹不让我看。他写完就把那封信烧了。"
燕迟放下笔,他看着她,顾望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"王爷?"
"你在耍我。"燕迟说。
顾望舒没说话。
"你每天来,"燕迟说,"每天都给我挤一点东西出来。但最关键的那封信,你说你没看清。"
"我是没看清。"
"你看清了。"燕迟说,"你在吊我。"
顾望舒的心口,突地跳了一下。
她面上没露。
"王爷想多了。"
"是吗。"燕迟站起来。
他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。
他今天没穿朝服,穿了一件玄色常服,领口松了一点。他比她高很多,站在她面前,影子把她整个罩住。
"顾望舒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以为你吊我,我就拿你没办法?"
"我没这么想。"
"你有。"燕迟说,"你以为我舍不得动你。"
顾望舒的呼吸,顿住。
"王爷舍不得吗?"
她问。
声音不高,带着点挑衅。
燕迟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巴。他的手指还是凉的。
"顾望舒。"他说,"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说的这种话,是在找死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你还说?"
"我爹在天牢里。"顾望舒说,"我妈在流放路上。我这条命,本来就不是我自己的。王爷要拿去,随时。"
她稍停。
"但我赌王爷不会。"
燕迟盯着她。
他的拇指,在她下巴上,慢慢蹭了一下。
"你赌我什么?"
"赌王爷想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。"顾望舒说,"王爷现在还不想让我死。"
"如果我现在就想呢?"
"那我也认了。"顾望舒说,"我顾望舒就算死,也不跪。"
书房里安静了。
窗外有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燕迟盯着她,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松开她的下巴。
"好。"他说。
他转身走回书案。
"今天先到这。"
顾望舒转身要走。
"顾望舒。"
她停下来。
"你今天,"燕迟背对着她说,"穿的是哪件衣裳?"
顾望舒慢了半拍。
"青色那件。"
"嗯。"燕迟说,"下次别穿青色。"
"为什么?"
"不好看。"
顾望舒站在门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
这件青色是她现在最好的一件了。
她想问"那我穿什么",但她没问。
她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屋里多了个箱子。
打开一看,全是新衣裳。
月白、水红、藕荷、石青。全是上好的料子,针线细密得看不出边。
顾望舒站在箱子前,愣了很久。
她想起昨天燕迟说"下次别穿青色,不好看"。
她当时以为他是嫌弃。
原来不是。
她在箱底翻了翻,最下面压着一支玉簪。
白玉的,没什么花巧,就是一支素簪。
顾望舒把那支玉簪拿起来。
她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箱衣裳,是燕迟前一天晚上,亲自去绸缎庄挑的。
他没让下人挑。
他自己站在架子前面,一件一件看。
管家在旁边站着,不敢说话。
他挑了半个时辰,挑了八件。
临走前,他又折回去,从柜台最里面拿了那支白玉簪。
"就这个。"他说。
下午,她穿着那件水红的衣裳,去他书房。
她刚进门,燕迟抬眼。
他的目光,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移开。
"坐。"他说。
顾望舒坐下。
"今天接着说那封信。"燕迟说。
"嗯。"
她说着说着,外面忽然吵起来。
是院子里两个婆子的声音。
"一个罪臣之女,真把自己当主子了?"
"穿得那么光鲜,给谁看呢?"
"王爷就是一时新鲜。等新鲜劲过了,看她还能嚣张多久。"
顾望舒的手,攥紧了。
她没站起来。
她继续说那封信的事,像没听见。
燕迟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,那两个婆子不见了。
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。
王府里的人私下传,说她们"犯了错,被发卖到庄子上去了"。
顾望舒听说的时候,正在喝粥。
她的手,愣怔。
她想起昨天院子里那两句话。
她想起燕迟当时什么都没说。
她端着粥碗,去了书房。
燕迟在看卷宗。
"王爷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昨天那两个婆子——"
"不知道。"燕迟头也不抬,"她们自己做错了事。"
顾望舒看着他。
他穿着玄色常服,低头看着卷宗,侧脸在烛火里被勾出一道很利的线。
她忽然知道,这人看着冷冰冰,其实护短护得很。
"王爷。"她说。
"嗯?"
"为什么?"
燕迟抬眼。
"什么为什么?"
"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"顾望舒说,"你要查案,把我关起来就是了。你给我衣裳,给我玉簪,还把嚼舌根的婆子发卖了。"她默了默,"王爷,你到底想干什么?"
燕迟站起来,绕过书案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很多。他低头看她。
他伸出手,地,把她鬓边那缕乱发,别到耳后。
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朵。
顾望舒整个人,僵住了。
"顾望舒。"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。
"你真不知道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