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下雪的冬天之后,她以为日子会一直暖下去。可再睁开眼时,入目的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,而是睿王府的角门。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,正把她往门里拖。
顾望舒是被两个婆子架进睿王府的。
她爹顾御史,三天前被人弹劾贪墨,金銮殿上当场下了狱。家里男丁流放,女眷没入奴籍。她是嫡女,本应发配教坊司,是睿王府那位世子爷一句话,把她从人牙子手里要了过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她也没问。
从大理寺出来那天起,她就一句话没说过。
睿王府的书房在西跨院。
两个婆子把她推进去,"砰"地关了门。顾望舒踉跄了一下,站稳。她穿着一身素色囚衣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脸上还带着在大理寺受审时蹭的灰。
书房里很暖。地龙烧着。一个穿玄色绣金黑袍的年轻男人坐在案后,头戴玉冠,手里转着一只茶杯。他没看她,在看手里的卷宗。
这就是燕迟。
睿王世子。朔西军少帅。当今圣上的心头刺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眼。
"顾望舒?"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顾望舒没跪。
她就那么站着,仰着头看他。
"是。"
燕迟的眉毛,挑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,一个罪臣之女,进了他这书房,不跪,不抖,不哭。
"你爹贪了三十万两。"燕迟说。
"我爹没贪。"顾望舒说。
"满朝文武都说他贪了。"
"满朝文武说的,就都是真的?"顾望舒看着他,"王爷信?"1
૮˶•⩊•˶a 劳斯这章好戳人呀
燕迟放下茶杯。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打量她。
这姑娘长得是真好。就算穿着囚衣,脸上带灰,也掩不住那股子劲。眼睛亮,下巴抬着,像一只被人拎住后颈的小豹子。
"你爹的案子,"燕迟说,"是晋王的人办的。"
顾望舒的睫毛,颤了颤。
她爹就是因为参了晋王一本,才被反咬一口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"你知道还敢这么说话?"
"我为什么不敢?"顾望舒说,"我已经是罪臣之女了。我爹在天牢里,我妈在流放路上。我这条命,王爷一句话就能拿去。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?"
燕迟看着她,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。
"有意思。"他说。
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。
他很高。穿着玄色的袍子,宽肩窄腰,腰间玉坠随着步子晃。他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。
顾望舒没退。
她仰着头,跟他对视。
"顾望舒。"燕迟说。
"嗯。"
"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人牙子手里要过来?"
"不知道。"
"因为我要查晋王。"燕迟说,"你爹是唯一肯参他的言官。他为什么被扳倒,我得知道。"
顾望舒盯着他。
"所以王爷要我?"
"要你。"燕迟说,"不是要你这个人。是要你那张嘴。"
他伸出手,很轻地,抬起她的下巴。
他的手指很凉。
"告诉我,"他说,"你爹手里,有什么。"
顾望舒没躲,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一口井。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她也不打算让他看出来。
"王爷想知道什么?"
"晋王的罪证。"
"我爹没给过我。"
"那他给谁了?"
顾望舒沉默了。
燕迟的拇指,在她下巴上,轻轻蹭了一下。
"顾望舒。"他说,"你现在在我手里。你爹在天牢里。你要是不肯说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"
"王爷尽管试。"顾望舒说。
她的眼睛一点没躲。
"我在大理寺三天,"她说,"什么刑都受过了。王爷这睿王府,还能比大理寺更狠?"
燕迟笑了,这次笑得比刚才真。
他松开她的下巴,退后一步。
"好。"他说,"好一个罪臣之女。"
他转身走回书案后,坐下。
"来人。"
门开了,一个管事进来。
"把她带下去。"燕迟说,"西跨院那个偏房,收拾出来给她住。"
管事呆住。
"王爷,那是——"
"我知道那是什么。"燕迟打断他。
他看了顾望舒一眼。
"就让她住那。"
顾望舒被带下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燕迟已经在看卷宗了。
他没再看她。
西跨院的偏房,是个小跨院。
墙不高,门不新。但该有的都有:一张床,一张桌,一架屏风。桌上摆着一套新换的茶具,还有一碟点心。
顾望舒怔在了门口。
她以为会是柴房。
带她来的嬷嬷躬身道:"姑娘,王爷吩咐,让您先歇着。晚膳送到您屋里。"
"知道了。"
嬷嬷退出去,关上门。
顾望舒在屋里站了很久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块点心,咬了一口。
是甜的。
她三天没吃过热东西了。
她三口吃完一整块,才意识到自己手在抖。
她不知道这位世子爷,到底想干什么。
她说了她不知道晋王的事,他没逼她。
他把她从人牙子手里要过来,不是要她伺候,也不是要她命。
他给她一间屋,一碟点心。
顾望舒坐在床边,想了很久。她想不明白。
晚上,她洗完澡,坐在窗边。
外面下雪了,她裹着被子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雪落在枝头,白白的。
她想起她爹。
她想起她妈。
她想起流放路上,她妈回头看她那一眼。
她的眼泪,一下含在了眼眶里。
她赶紧抬手抹掉。
不能哭。
哭了就输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这跨院的墙外,燕迟站在雪地里,看了很久。
他的贴身侍卫在后面撑着伞。
"王爷,"侍卫低声说,"雪大了。"
燕迟没动。
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窗纸上有个影子,是那个姑娘,坐在床边,肩膀在抖。
她在哭。
她哭得很安静,没有声音。
燕迟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"去把厨房里那碗参汤,"他说,"给她送去。"
侍卫没回过神。
"现在?"
"现在。"燕迟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"别说是我送的。"他说,"就说是府里惯例。"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