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望舒是被人叫醒的。
她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天花板。窗帘拉着,缝里漏进来一道早上的阳光,斜斜切在墙上。
然后她感觉到床边有人。
她侧过头,李峋坐在她床边。
他穿着那件黑色T恤,头发没洗,乱蓬蓬的。他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。他就那么看着她。
顾望舒一下清醒了。
"你…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?"
"你妈去买菜了。"李峋说,"李叔去学校了。"
"我是问你——"
"我坐了有一会儿了。"李峋说。
顾望舒拉了拉被子。
她穿着睡衣,领口松。她有点不自在。
"你进来怎么不叫我?"
"我在看你。"李峋说。
顾望舒的脸,一下热了。
"顾望舒。"李峋说。
"嗯。"
"我们不能这样了。"
顾望舒愣住。
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。被子拉到下巴。
"什么叫……不能这样了?"
"昨天晚上。"李峋说,"我们在我屋里。你妈在门外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不想再这样了。"
李峋看着她。
"我不想每次我们在一个屋里,你都要听着门外的脚步声,不敢出声。"
"我不想每次出门,都要装成'我妹'。"
"我不想再躲了。"
顾望舒看着他,她的心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。
"你想怎么样?"她问。
"你选。"李峋说。
"选什么?"
"要么,"李峋说,"我们跟他们摊牌。"
"要么?"
"要么,"李峋怔了怔,"你继续当我妹。"
屋里安静了,顾望舒看着李峋。
他的眼睛很黑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攥着膝盖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
他在紧张,他比她还紧张。
顾望舒低下头,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之前被她妈送到奶奶家,再被送到亲戚家,再被送到寄宿学校。她从小就是个"多余的人"。她从来不会跟人抢,从来不会跟人争。她表面上乖,听话,谁都不得罪。
可她骨子里倔,她认准的事,不会松口。
她抬起头。
"李峋。"
"嗯。"
"你以为我会选哪个?"
李峋没说话,他其实不敢猜。
他做好了她选"当我妹"的准备。他都想好了,她要是选了,他就搬出去住,再也不回来。
"我不选'当你妹'。"顾望舒说。
李峋的呼吸,缓了缓。
"那你选什么?"
"我也不选'跟你走'。"顾望舒说。
李峋愣住。
"什么意思?"
"什么叫'跟你走'?"顾望舒看着他,"我们为什么要走?"
李峋张了张嘴。
"因为我们——"
"因为我们没血缘。"顾望舒说,"我们又不是真兄妹。我妈嫁过来,我才跟你成了兄妹。我们俩,本身没有任何关系。"
她默了默。
"我们为什么要躲?"
李峋看着她好像没听懂。
顾望舒掀开被子,下床。她站在他面前,赤着脚。
她比他矮一个头。她仰着头看他。
"李峋。"她说,"我选你。"
"但我不跟你跑。"
"我要跟他们说清楚。"
李峋坐在那,抬头看她。他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
他以为她会怕。会哭。会说"再等等""再看看""再忍忍"。
她没有。
她说,我们为什么要躲。
"你不怕?"李峋问。
"怕。"顾望舒说,"怕我妈哭。怕李叔生气。怕邻居说闲话。"
"那你还要说?"
"要。"顾望舒说,"我躲了二十多年了。我不想再躲了。"
她伸手,握住李峋的手。他的手,很凉。
"我躲我亲爸走了之后的家。"她说,"躲我妈的新欢。躲我奶奶的脸色。躲同学问'你爸呢'。我躲够了。"
"李峋。"她说,"我不躲你。"
李峋的眼眶,忽然红了。他别开脸。
他这种人,不哭的。他妈走的时候没哭,他姐走的时候没哭。他咬着牙撑过来的。
可现在他眼睛红了。
他攥着顾望舒的手,攥得很紧。
"你想清楚。"他说,"摊牌之后,会很难看。"
"我知道。"
"我爸可能会生气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妈可能会——"
"我妈那关,我自己过。"顾望舒说,"你那关,你自己过。"
她笑出声。
"我们各过各的。"她说,"然后凑到一起。"
李峋额头抵在她肩膀上。他的头发蹭在她脖子上。
"顾望舒。"他闷闷地说。
"嗯。"
"你怎么这么好。"
顾望舒笑了。她伸手,摸他的头发。
"不是我好。"她说,"是我认你。"
上午十点,她妈买菜回来了。李教授也从学校回来了。
四个人坐在饭桌前。
桌上摆着菜,没动筷子。
顾望舒看了李峋一眼,李峋点了点头。
顾望舒转过头,看着她妈和李教授。
她的手,在桌子底下,被李峋握着。
"妈。李叔。"她说。
"嗯?"她妈看她。
"我有话跟你们说。"
她妈放下筷子,李教授也放下了。
顾望舒深吸了一口气,她看了一眼李峋。
李峋看着她,眼睛很定。
她开口。"我跟李峋,"她说,"在一起了。"
饭桌上,一下静了。
她妈的脸,"唰"地一下白了。
李教授呆住。
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,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