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在城边,白色的墙,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。
顾望舒跟着靳强跑进去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前台说了一串泰语,靳强用泰语回她,回得又快又急。顾望舒一个字也听不懂,只看见前台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红灯的门——手术室。
她和靳强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。
靳强没说话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想点,又想起是医院,塞了回去。他两只手夹着那根烟,夹得很紧。
顾望舒盯着那盏红灯,她不敢想。不敢想车翻的时候他在里面是什么样,不敢想他疼不疼,不敢想他会不会
"别想。"靳强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"那小子命硬。"
顾望舒没说话,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红灯灭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医生出来,摘了口罩,跟靳强说了一串泰语。靳强听完,脸上那股劲一下垮了。他转过头,对顾望舒点了点头。
"命保住了。"他说,"断了两根肋骨,脑震荡,腿上缝了十几针。"他顿了一下,"脸也刮了一道。"
顾望舒的眼泪,一下就下来了。
她跟着护士进病房。
靳朝躺在病床上,头上缠着绷带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,右手打着点滴。他睡着了,眉头还是皱着的,像睡着了也在疼。
顾望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伸手,很轻地,把他没打针的那只手握住。他的手很烫。
靳强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"我回去一趟。"他说,"天亮再来。"
顾望舒点点头。
靳强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"望舒。"他没回头。
"嗯?"
"他这辆车翻,"靳强说,"不是意外。"
顾望舒的心,一下提起来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靳强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病房里就剩她和他。
顾望舒坐在那,握着他的手。
她不困,她就那么看着他。看他的睫毛,看他脸上那道擦伤,看他锁骨下面露出来的那片皮肤——上面有她昨晚亲过的位置。
她的眼泪,一滴一滴掉在他手背上。
他没醒。
凌晨四点,他手指动了一下。
顾望舒一下抬头。
靳朝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。他先看天花板,看了两秒,才转过头看她。
他愣了一下。
"顾望舒?"
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。
"我在。"顾望舒赶紧说,"我在这。"
靳朝看了她两秒,他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,很轻。
"你怎么在这?"
"我怎么在这?"顾望舒的眼泪一下又涌上来,"你出事了我不来,我在哪?"
靳朝抬手,想摸她的脸,手抬到一半,疼得吸了口气。
顾望舒赶紧握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脸上。
"别动。"她说,"你肋骨断了。"
靳朝"嗯"了一声。
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,他的手很烫。
"疼吗?"顾望舒问。
"不疼。"他说。
骗人。
顾望舒知道他在骗人。
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靳朝用拇指,很轻地擦她的眼泪。
"别哭。"他说,"我不是没事吗。"
"你没事?"顾望舒抬头看他,"你断了两根肋骨,你缝了十几针,你头上缠着绷带——这叫没事?"
靳朝没说话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"对不起。"
顾望舒愣住。
"我答应你活着回来。"他说,"我做到了。"
顾望舒的眼泪,又下来了。她伸手,捂住他的嘴。
"你别说了。"她说,"你睡一会儿。"
靳朝没动,他看着她,然后他把她的手从他嘴上拿下来,握在自己手里。
"顾望舒。"
"嗯。"
"我今天开车的时候,"他说,"一直在想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我想我要是死在那了,"他说,"你一个人在这,怎么办。"
顾望舒的呼吸,停了。
"所以我就把车打回来了。"他说,"我没让自己翻出去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我答应过你,活着回来。"
顾望舒趴在他床边,哭得说不出话。
她哭了很久。哭够了,才抬起头。
"靳朝。"
"嗯?"
"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"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"你今天去的那个赛车场,"她说,"叫太平洋。"
靳朝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爸跟我说的。"顾望舒说,"九年前,你亲爸死在那场车祸里。不是意外。"
靳朝的脸色,变了。
"什么意思?"
"是有人动了刹车。"顾望舒说,"动刹车的人,就是今天找你去的这帮人。"
病房里,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。
靳朝躺在那,盯着天花板。
他的手,一点一点攥紧了。他攥得那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"我知道了。"过了很久,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。
顾望舒看着他。
"你别——"
"我不报仇。"靳朝说。
他转过头看她。
"我有你了。"他说,"我不去送命。"
顾望舒的眼泪,又下来了。
窗外,天开始亮了。顾望舒趴在他床边,没走。
靳朝的手一直握着她。
他闭着眼,像是又睡着了。
顾望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很轻很轻地,凑过去,在他没受伤的嘴角,亲了一下。
他没醒,他的手指,却在她手心里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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