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条,她压在枕头底下,压了一整天。
白天她一个人在家,靳强一早就出去了,说是去老张家喝酒。
顾望舒把屋子收拾了一遍。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看这个家。客厅的墙上,挂着一张旧照片。她走过去,看了很久。
照片上,是九岁的她,骑在一个穿赛车服的男人肩膀上,两个人都在笑。男人旁边,站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,瘦瘦的,穿着不合身的校服,也在笑。
那是靳朝。
顾望舒盯着那个男孩看了很久,她不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了。
她只记得九岁那年,爸爸把她从学校接走,说以后就跟妈妈过。
她上了车,从车窗往后看,那个男孩站在大门口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当时太小,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。
晚上九点,靳朝回来了。靳强已经喝得烂醉,躺在沙发上打呼。
顾望舒站在房间门口,看着他过来。
他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,头发还是湿的,应该是在修车行冲过澡。
他走到她门口,站住。
"进去说。"顾望舒先开口。
他没动。
"顾望舒。"
"嗯?"
"我想了一天。"
"想什么了?"
"想该不该来。"
顾望舒看着他。
房间灯昏黄,他的影子很长。
"那你上来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为什么?"
靳朝没回答,他推开门,走了进来。门在他身后,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顾望舒坐在床沿上,靳朝站在屋子中间,没坐。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低头看着地板。
"你不是有话要说吗?"顾望舒问。
"嗯。"
"说啊。"
靳朝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"顾望舒。"他说,"我配不上你。"
顾望舒愣了一下。
"什么?"
"我是个修车的。"他说,"我晚上去打黑拳,背上一身伤。我爸天天喝醉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你从国内过来,是大学生,长得又好看——"
"靳朝。"
"你应该找个干干净净的人。"他说,"不是我这种。"
顾望舒站起来,她走到他面前。
"我要是想找干干净净的人,"她说,"我来泰国干什么?"
靳朝没说话。
"我在国内,"顾望舒说,"妈改嫁了,后爸看我不顺眼,弟弟比我小十岁,全家围着他转。我回去也就是个多余的人。"
"那你也——"
"那我就跟你一起烂在这。"顾望舒抬头看他,"反正我在哪都是多余的。"
靳朝的眼睛,红了。他别开脸。
"你别哭。"顾望舒说,"你一哭,我也想哭。"
"我没哭。"
"你眼睛红了。"
"灯晃的。"
顾望舒笑了。她伸手,拉住他的衣角。
他整个人僵住。
"靳朝。"她说,"你到底要不要我?"
外面,传来靳强翻身的声音。
"哗啦"一下,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。
两个人同时僵住,顾望舒屏住呼吸。
靳朝伸手,"啪"一声,把房门带上了。
门闩"咔哒"。
楼下,靳强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。
然后又是打呼声。
顾望舒的心脏,"咚、咚、咚"地跳。
靳朝转过来,他盯着她。
那眼神跟昨天在拳场上一样,野。
"你刚才说什么?"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。
"我说——"顾望舒抬头看他,"你到底要不要我。"
靳朝伸手,扣住她的后颈。
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,顾望舒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她能看见他的睫毛,很近。他的手在抖。
一点都不像在拳场上把人按在地上打的那个男人。
顾望舒闭上眼。她伸手,环住他的腰。
外面,靳强又翻了个身。
沙发"吱呀"一声。
靳朝停了,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很重。
"……你爸。"他说。
"他醉了。"顾望舒说,"听不见。"
"他要是进来——"
"他不会。"
靳朝没说话。他又低头。
这一次,没再停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两个人分开,都在喘。
靳朝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"顾望舒。"
"嗯。"
"你真不后悔?"
"不后悔。"
"我比你大七岁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是你哥。"
"你不是。"顾望舒摸着他的头发,"你是我爸捡来的。"
靳朝笑了一下,那笑很轻,颤的。
"那也是哥。"他说。
"哥就哥。"顾望舒说,"我认。"
门"吱呀"一声。
靳朝猛地抬头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走廊的灯从门缝里照进来。
靳强站在门口,他没醉或者说,他醒了。
他看着门里,看着自己的女儿,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。
那个男人,是他二十年前抱回来的、当成亲生儿子养的孩子。
屋子里,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靳强的脸,在昏暗的光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没说话,他只是站在那看了他们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下楼了。
脚步声,一步,一步。
最后,是楼下沙发"吱呀"一声。他又躺下了。
顾望舒的手,攥紧了靳朝的衣服。
靳朝的下巴,绷得很硬。
他没动,他也在等。等外面那个男人,进来骂他们,或者打他们。
可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靳强很轻、很轻的,一声叹气。11
作者大大写得这么好看这么好看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