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清了后,靳朝再也没去过那个拳场。
他白天在修车行拧螺丝,晚上两个人蹲在铁皮屋门口,一人捧一碗粉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顾望舒没再住旅馆,靳朝把她带回了家。
门一开,一股酒味先涌出来。沙发上躺着个中年男人,衣服皱成一团,胡子拉碴,睡得不省人事。
顾望舒站在门口,喉咙一下堵住了——靳强。
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、把她举过头顶的爸爸。
她上一次见他,是九岁。
靳朝压低声音:"他天天这样。别管他。"
他把她带到二楼一间小客房。
一张床,一扇窗。
"你睡这。"他说。
"那你呢?"
"我回车行。"
顾望舒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"靳朝。"她说,"我爸……他一直这样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靳朝没回答。他把她的行李箱拎进去,放在墙角。
"先睡。"他说,"明天再说。"
外面,靳强翻了个身,含糊不清地骂了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顾望舒是被香味弄醒的。
她睁开眼,客房里就她一个人。外面有锅铲的声音。
桌上摆着一碗粥,一个煎蛋,还冒着热气。
旁边压着张纸条,字硬邦邦的:
"趁热吃。我去修车行。"
顾望舒把粥捧起来。烫!
她喝了一口,笑了。
同居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
他修车的时候,她蹲在旁边递扳手,他不让她碰机油,她偏碰。
他就叹口气,把她那只油手抓过去,用机油皂给她洗。
洗得很慢。
洗完了才发现,两个人都愣了。他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。
他"啪"一下松开,转身去拧螺丝了。
顾望舒病了。
是那天淋了雨,又吹了风。晚上烧起来,脸通红人迷迷糊糊。
靳从修车行回来。靳强一早就又出去喝酒了,家里就他俩。他一摸她额头,脸都白了。
"顾望舒?"
"嗯……"她睁开眼,"几点了……"
"别动。"他把她按回去,"我去找医生。"
"不去。"她抓着他的袖子,"吃点药就好了……"
靳朝半小时后回来了,满头大汗,手里拎着药和酒精。
他守了她一夜。
顾望舒迷迷糊糊,一会儿醒一会儿睡。
每次她睁眼,都看见靳坐在床边,没睡。他用毛巾蘸了凉水,给她擦额头。
擦完了,试她额头的温度。试完了,把毛巾重新浸凉。
一整夜,循环。
凌晨三点,顾望舒又醒了。
他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身上就穿了个背心,背上的纱布歪了,露着那道长口子。
顾望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。
他睡着了,没动。
她小声说:"哥。"
靳朝醒了,他没动。他只是睁开眼,看着她。
灯光很暗,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顾望舒的手还放在他头发上,她没缩回去。
她又叫了一声:"哥。"
靳朝的喉结,滚了一下。
他没应。他慢慢地抬起头,他凑过来。
他把她按回枕头上,两只手撑在她脑袋两边,他离她很近。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。
"顾望舒。"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。
"嗯。"
"你知道你在叫谁吗?"
"知道。"
"我是你哥。"
"你不是。"顾望舒看着他的眼睛,"你是我爸领养的。我跟你,没血缘。"
靳朝的呼吸,停了。
他盯着她,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点崩。
"顾望舒。"他说,"你别后悔。"
"我不后悔。"
他低下头。
没碰到嘴。他的额头,抵在她额头上,很烫。
不知道是她的烧,还是他的。
"再等等。"他说,声音抖得厉害,"等你好透了。"
"为什么?"
"你现在烧糊涂了。"
"我没糊涂。"
"你有。"他说,"顾望舒,我不想趁你病的时候。"
他直起身,他把毛巾重新浸了水,叠好,放回她额头。
"睡觉。"他说,"明天再说。"
顾望舒闭上眼,她能感觉到,靳朝没走。
他又在床边坐下来。
他的手,很轻很轻,碰了一下她的指尖。
就一下!然后像被烫到一样,缩回去了。
顾望舒没睁眼,她偷偷弯了弯嘴角。
第二天早上,她退烧了。
靳朝不在家里,桌上又摆着粥和煎蛋。
纸条上多了一行字,墨迹比平时重:"粥在锅里。我去修车行。"
顿了顿,又加了一行:
"晚上回来再说。"
顾望舒把纸条按在胸口。
她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