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星桢醒过来时,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她睁开眼的第一瞬,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,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软。腹中空落落的,那种沉甸甸的坠胀感没了,反倒让她恍惚了一瞬,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极长的梦。
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碰到一片温热,偏头一看,是林锦岐的手,攥着她的,十指相扣,攥了一整夜。
他坐在榻边的矮凳上,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素色直裰,头发也束得齐整,看着像是梳洗过了。
可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底下一片青黑,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那只手搁在膝上,微微攥着,另一只手正握着她的手。
他低着头,似乎是睡着了,可眉心还拧着,像是连梦里也不踏实。
赵星桢看着他,鼻尖忽然一酸。
她想起来了。
昨日她疼了整整一日,他在榻边蹲了整整一日。
她疼得迷糊时,耳边一直有他的声音,一遍一遍叫她别睡。
后来孩子生下来,她好像听见他喊太医,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她轻轻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指,想替他理一理额前那缕散下来的碎发,可手刚一动,林锦岐便醒了。
他睁开眼,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双眼睛还带着一夜未眠的倦,可看见她睁着眼,便亮了。
“醒了?”他声音还有些哑,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紧,又怕弄疼她,忙松了些,“身上还疼不疼?”
赵星桢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故意逗他:“疼。”
可出口的声音又轻又虚。
林锦岐瞬间红了眼眶,声音甚至有些哽咽:“星桢,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?”赵星桢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,指尖抓住他的手,叹了口气:“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。”
林锦岐没答,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,低头将脸埋进她掌心里。他的呼吸温热,喷在她腕间,痒痒的。
赵星桢感觉到掌心有一点点潮意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,又酸又软。
“林大爷都当父亲了,怎么还这么黏人。”她声音很轻,故意打趣。
林锦岐闷声道:“不守着你,我不放心。”
赵星桢看着他,眸光闪了闪,伸手去摸他的脸。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,轻声道:“我没事了,你别担心。”
林锦岐抬起脸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,真的没事了。
然后他握住她摸在自己脸上的手,偏过头,在她掌心亲了一下。
“饿不饿?”他问,“陈嬷嬷熬了粥,一直在灶上温着。”
赵星桢摇了摇头,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亮了一下:“孩子呢?”
“陈嬷嬷带着,喂过奶了,乖得很。”林锦岐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:“我去叫陈嬷嬷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起身往门外走。赵星桢躺在榻上,看着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才推门出去。
不多时,陈嬷嬷便抱着一个襁褓进来了。她眼眶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,可脸上全是笑意。
“大奶奶,您可算醒了。”陈嬷嬷走到榻边坐下,将怀里的襁褓轻轻搁在赵星桢臂弯里,“小小姐等您等了一夜。”
赵星桢低头看去。
那孩子瘦瘦小小的,脸只有巴掌大,皮肤还有些皱,泛着初生婴儿特有的粉红。她闭着眼,睫毛细细的,嘴巴微微翕动,呼吸又浅又匀。
赵星桢看着看着,眼眶便湿了。
“怎么这么小。”她声音发颤,伸手去碰那孩子的小脸,指尖不敢用力,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陈嬷嬷在旁边擦着眼角:“八个月生的,能有这样已经不错了。太医说了,仔细养着,满月后就能长开。”
林锦岐这时也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。他在榻边坐下,看着赵星桢低头看孩子的模样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涨得他胸口发酸。
赵星桢抬起眼看他,目光柔柔的:“她像你。”
林锦岐低头看了看那孩子,又看了看赵星桢,摇了摇头:“像你。”
赵星桢笑了一下,又低头去看孩子。那孩子忽然动了动,小嘴张了张,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,然后又安静下来,继续睡。
“小小姐乖得很。”陈嬷嬷道,“昨晚喂了两次奶,吃了便睡,不怎么闹。”
赵星桢点了点头,伸手将襁褓往怀里拢了拢。她的动作还有些笨拙,可那孩子在她臂弯里蜷着,小脑袋往她胸口拱了拱,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地方。
林锦岐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“老太爷给孩子取了名字。”
赵星桢抬起头看他:“什么名字?”
“林徽清。”
“徽清?”赵星桢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“徽蕴嘉德,清沐善心。”林锦岐抬起眼看她,“愿她怀美好之德,秉澄澈之心。”
赵星桢在嘴里又念了一遍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林锦岐看着她,伸手覆上她搁在孩子襁褓上的手,将她的手指连同那小小的襁褓一起拢进掌心里。
“星桢。”他叫她。
赵星桢抬起眼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太多东西,沉甸甸的,却暖融融的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只汇成一句:“辛苦你了。”
赵星桢被他这样看着,心里那处一直悬着的地方,终于稳稳地落了地。
她摇了摇头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又看了看他,轻声道:“不辛苦。”
窗外,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榻上,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映在一处,暖融融的。
*
赵星桢坐月子的这一个月,可谓轻松不少。
秦氏重新接过了掌家权,就连知春馆的事,都没让赵星桢操半点心。同时,她隔三差五就来知春馆坐坐,每回都送些补品,燕窝、阿胶、人参、黄芪,流水似的往这儿送。
来了也不多坐,只抱着清姐儿逗一会儿,叮嘱赵星桢几句“别贪凉”“别下地走动”“别劳神”,便起身走了。
席元莹是赵星桢生产第二日晌午来的。
她刚得了信便从城东的宅子赶过来,一进知春馆的门,看见赵星桢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眼泪便掉了下来。
“妹妹,你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……”席元莹坐在榻边,攥着她的手,又心疼又后怕,“可吓死我了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拿帕子捂着嘴,哭得肩头直颤。
赵星桢拍了拍她的手,声音还虚着:“姐姐别哭,我这不是好好的么。清姐儿也好。”
席元莹擦了泪,偏过头去看陈嬷嬷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,眼泪又涌出来了,这回却是笑着哭的。
“真漂亮。”她伸手碰了碰清姐儿的脸颊,声音发颤,“妹妹,她像你,眉眼像极了你。”
赵星桢笑了笑:“所有人都这么说。”
席元莹抱着清姐儿坐在榻边,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恼:“偏偏父亲和贺陵昨日早上就走了。若是他们多留一日,哪里能闹出这么多事来?”
赵星桢摇了摇头:“好在一切都化险为夷了。舅舅和表姐夫有公务在身,总不能为我一个人耽搁。”
“怎么不能,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。”席元莹抱着清姐儿,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,轻声说:“这孩子有福气,你也有福气。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”
赵星桢弯着眉眼点头。
除了席元莹,绣菽是来得最勤的。
她在清粟居养好了身子,便天天往知春馆跑。起初是独自来,后来便拉着绣茹一道。
原先林府未出阁的三个姑娘都走的亲近,可这些日子来,绣芄却一次都没和两人一起来过知春馆。
赵星桢有一回问起,绣菽心直口快:“大嫂,二姐姐最近有点不正常。自从杜翠雀下毒被揭发后,她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谁也不见。二伯母去看她,她也只说身子乏,不肯出来。”
绣茹坐在一旁,低着头绞帕子,支支吾吾地道:“估计那件事……二姐姐还没接受吧……”
赵星桢眉头微皱,心里有数,没有追问。
绣芄和杜正的事,她和绣茹心有灵犀,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可瞒得住旁人,瞒不住绣芄自己。
前几日林锦岐带来消息,杜正死了,杜翠雀被判流放到琼州。
虽然这件事落定了,但绣芄心里那些东西,大约还没散干净。
赵星桢看了绣茹一眼,忽然道:“三妹妹,你最近可好?”
绣茹抬起头,朝她笑了一下:“我挺好的,大嫂。”
赵星桢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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